第六章未回家的周末
周日下午五点半,施觉寒撑着伞站在校门口时,雨已经下了一整天。伞骨被秋风吹得向上翻卷,像一朵开败的蒲公英。施觉寒特意提前返校,不是为了那该死的周末晚自习,只是因为上午晴空万里中午两点多就开始倾盆大雨。
326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西头,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破了一角,用透明胶带粘着,风一吹就“嗡嗡”作响。施觉寒推门进去时,化学老师老周已经坐在讲台后边批改试卷了,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施觉寒滴水的伞尖:“施觉寒,来这么早?”
施觉寒“嗯”了一声,目光却飘向靠窗第二排那个空位。吴叙白的椅子被推进桌肚里,桌面上干干净净,只压着一张未做完的化学卷子。她的笔袋拉链没拉,露出半支没盖笔帽的中性笔,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吴叙白每周末都会回家,现在还没到也是正常的。”
施觉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假装翻书,思绪却抛到了窗外。
六点半,晚自习正式开始。教室里陆续坐满人,只有那个空位像缺了牙的梳子,突兀得让人心烦。老周在讲台上来回踱步,施觉寒盯着卷子上那串数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六点四十分,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声报告打破了教室里的平静,教室里所有人都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教室门口
所有人都抬眼望去,门口站着的身影让施觉寒手里的笔直接在本子上划出一道失控的墨痕。
是吴叙白。
“报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尾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老周立刻站起来:“吴叙白?不是让你休息吗?怎么回来了?”
他没回答,只是扶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出惨白。施觉寒这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冷汗浸的。左耳那团本该在医院的白棉花,此刻又塞了回去,边缘还渗着微黄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
李砚舟“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吴叙白缓缓走到施觉寒正后方的座位,轻轻的坐下。
施觉寒的眼神从教室门口跟着吴叙白一直到吴叙白坐下,想说什么但碍于老师在场终究是没有说什么。但是心口像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教室里荡开涟漪。老周拉开门,一位中年妇女站在门口。
“您找哪位?”老周问。
“麻烦找一下吴叙白,我是他妈妈。”她眼角浮着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盛满暖阳般的温柔。微胖的身子裹在宽松的针织衫里,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和煦。手上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吴叙白,出来一下。”老周转身喊道。
他放下笔,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室。母子俩在走廊尽头低声交谈了约莫五分钟,母亲不时抬手比画着什么,他则微低着头,安静地听。说了些什么,教室里的人无从得知。
母亲离开后,吴叙白回到座位,手里多了那只帆布袋。
下课铃刚响过最后一声,施觉寒就倏地转过身,马尾辫扫过桌角:“吴叙白,你还好吧?”
“没事,老毛病”。吴叙白放下手中的笔,声音有些闷,“中午去打了针。”
“那现在……”施觉寒攥着袖口,“还疼吗?”
“好多了”。他眼尾还带着病色的红,却先笑了,把帆布袋轻轻推过来,“这个,给你带的东西。”“是什么?”
“你打开看。”
玻璃罐身触手微凉,金黄的酸菜叶紧实地卧在清亮汤汁里,几缕红椒丝勾着微光。金属盖边缘有细小的划痕,像被反复拧开过又细心擦干。罐底沉着几颗花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散出若有若无的酸香。
“你中午去打针,没回家吧?”施觉寒攥着罐身,指尖有些发烫,“这酸菜……”"我妈送衣服过来,我让她顺路带的。"吴叙白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课桌。
"那你自己留着——"
"我不吃酸。"他打断得干脆,顿了顿又放轻声音,"上周你不是抱怨食堂的酸菜不好吃么?我想着家里做的你可能喜欢。"
施觉寒耳尖泛红,声音低下去:"……谢谢。"
"我先回宿舍了。"吴叙白挎上单肩包,转身时脚步还有些浮。施觉寒抱着罐子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后知后觉地拧开瓶盖——酸香混着蒜片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把整个秋天都腌进了玻璃罐里。
施觉寒还在胡乱点点头,抓起那罐酸菜就往外冲,回了宿舍,不过没有回自己宿舍。
施觉寒几乎是撞开张璟珞宿舍的门,喘着气把酸菜罐往她桌上一放,玻璃底磕出"咚"的一声闷响。
"卧槽,"张璟珞从床上探出头,“你抢银行了?”
“不是。”施觉寒盯着那罐子,像盯着什么会烫手的东西,“吴叙白给我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张璟珞蹦下来,拧开罐盖嗅了嗅,立刻明白了:"他特意给你带的?"
"他妈送衣服过来,他让她带的。"施觉寒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听见我说食堂的酸菜不好吃。”
“他不吃的,对吧?”张璟珞凑近她。
施觉寒耳朵红了,指尖抠着罐盖上的划痕:"怎么办,璟珞,我觉得我好像……"
"喜欢他了?"
她没答话,只是把那罐酸菜抱进怀里,像抱着一个秘密。罐身冰凉,却把她心口烙得滚烫。十七岁的心动原来是这样——不是大雨倾盆,而是有人记得你随口说的那句话,然后把整个秋天都替你腌进了玻璃罐里。
“那我……该怎么还他这个人情?”施觉寒抠着罐盖边缘。
张璟珞挑眉,坏笑着凑过来:"古代救命之恩,不都以身相许?”
"去你的。“她耳根发烫,却忽然想起什么,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他喜欢喝红豆豆浆。"
窗外下课的人群嘈杂,施觉寒抱着那罐酸菜,心里已经盘算好了明天早起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