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西市有个不起眼的“积古斋”,店主姓陈,是个老实的裱画匠。他有个女儿,名唤玉娘,年方十八,还未许配人家。
这事在街坊间早成了谈资。陈家姑娘生得清丽脱俗,尤其一双眸子,澄澈如秋潭,更奇的是,她自小对古物有种异乎寻常的感知。三岁能辨古墨新旧,七岁能感瓷器火气,十二岁时,父亲收来一幅破损的古画,她只用手轻轻抚过画绢断裂处,便能说出百年前装裱时用的何种浆糊。陈老爹只当女儿心细,却不知这是天赋异禀。
可这般灵秀的姑娘,亲事却屡屡受挫。不是对方嫌陈家门户低微,便是合八字时,算命先生连连摇头,只说:“此女眼通幽冥,能见常人所不能见,非凡俗男子可匹配。”话传出去,便成了“此女眼带阴煞,恐妨夫家”。
玉娘心中苦闷。这日,父亲收来一面残破的唐代海兽葡萄铜镜,镜背纹饰华美,但镜面裂成三块,铜锈斑驳。陈老爹摇头叹息:“可惜了,这镜芯是上好的‘百炼精铜’,若能复原,价值不菲,可这碎裂之痕,神仙难补啊。”
玉娘却怔怔望着那铜镜,伸出手指,轻轻触向一道裂缝。
指尖触碰的刹那,她眼前猛地一花!
不再是积古斋昏暗的铺面,而是一片月色下的宫廷花园。一个身着唐代宫装的女子,正对镜梳妆,镜中映出一张凄婉绝美的脸。忽然,门外传来喧哗,女子惊慌起身,铜镜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裂痕乍现……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哀怨、不甘与一丝微弱的守护之愿,如冰水般顺着指尖涌入玉娘心口。
她轻呼一声,收回手指,脸色发白。
“怎么了,玉娘?”陈老爹忙问。
“没、没什么。”玉娘抚着心口,再看那铜镜,只觉得那三道裂痕,仿佛三道深深的泪痕。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爹,我想试试……修复它。”
陈老爹只当女儿孩子气,但拗不过她,便由她去了。玉娘将自己关在阁楼,洗净双手,对着铜镜静坐。她并非用寻常的胶粘锡焊,而是凭着那股奇异的感知,将心神沉入铜镜的“记忆”之中。她“看”到了铸造时的炉火,“听”到了打磨时的清音,更感受到了那位唐代宫人最后的心绪。
十日后,当玉娘捧着那面铜镜下楼时,陈老爹惊呆了。
镜背依旧古朴,但三道裂痕竟已弥合如初!不是粘合,而是铜质本身仿佛“生长”愈合,只在原处留下三道比发丝还细的、泛着暗金色的纹路。更奇的是,原本晦暗的镜面,此刻光可鉴人,清亮异常,映出的人影似乎都带着一层温润的古意。
“这、这是如何做到的?”陈老爹声音发颤。
玉娘疲惫地笑了笑:“我只是……听懂了它的‘话’,帮它把‘伤口’合上了。”她心中却知,这十日,她几乎耗尽了心神,那宫人的哀怨情绪也盘桓在她心间,久久不散。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一位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找上门来,自称姓王,是京中权贵之后,指名要买这面“宝镜”。
“这镜子是我女儿心爱之物,非卖品。”陈老爹婉拒。
王公子冷笑:“一个裱画匠的女儿,也配拥有这等宝物?一百两银子,够你们这种人吃用十年了。”说罢,竟示意随从上前强取。
玉娘护住铜镜,怒道:“这镜子有灵,非其主不能强留!”
“灵?”王公子嗤笑,“本公子今日偏要这‘灵’物!”伸手便夺。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镜子的刹那,那光亮的镜面突然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色流光。王公子“啊”地一声缩回手,只见指尖竟莫名出现一道细小的灼痕,如被火星溅到。
众人皆惊。王公子又惊又怒,却不敢再强来,丢下一句“你们等着”,便悻悻离去。
陈老爹忧心忡忡:“惹上这等人物,如何是好?”
玉娘却望着铜镜,若有所思。方才那一瞬,她清晰地感觉到,镜中传来一丝微弱的、保护她的意愿。这镜子,真的“活”过来了。
当夜,玉娘梦见那唐代宫人再次出现,对她盈盈一拜,声音缥缈:“多谢娘子为我续镜。此镜名‘守心’,乃太宗年间所铸,能鉴人心真伪,护持纯善。妾身怨念已散,镜灵初醒,然其力尚微,需寻一‘心神纯粹、目光明澈’之男子,以阳和之气温养,方能真正复苏,免遭邪祟觊觎。”
梦醒,玉娘怔怔出神。“心神纯粹、目光明澈”之男子?何处去寻?
几日后,祸事果然上门。那王公子勾结了西市的地痞,诬陷积古斋售卖“妖物”,欲强行查封店铺,抢夺铜镜。混乱中,铜镜被地痞抢走,玉娘追出街口,却见那地痞捧着铜镜,忽然怪叫一声,将镜子抛了出去——那镜子在他手中竟变得滚烫无比!
铜镜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摔在青石板上。一道青影倏忽闪过,稳稳将镜子接在手中。
那是一个身着半旧青衫的年轻书生,背着书箱,似是赶考路过。他接住铜镜,入手只觉一片温凉,并无异样。他抬头,正对上玉娘焦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玉娘心头剧震。
书生有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澄澈坦荡,如雨后的天空。更奇的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上时,玉娘“看”到,镜面深处那丝微弱的暗金色流光,轻轻摇曳了一下,仿佛倦鸟归林,变得安稳而柔和。
“姑娘,你的镜子。”书生将铜镜递还,声音清朗温和。
此时,王公子带着人已追至,指着书生喝道:“哪来的穷酸,敢管本公子的闲事?这镜子是妖物,速速交出来!”
书生将玉娘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光天化日,强夺民女之物,岂是君子所为?你说此镜是妖物,有何凭证?”
“凭证?它烫伤我手下便是凭证!”王公子蛮横道。
书生举起铜镜,对着阳光细看,又用手指轻轻拂过镜背纹路,沉吟道:“此镜铜质精纯,纹饰乃典型唐初海兽葡萄镜,宝相庄严,何来妖气?怕是有些人,心术不正,触动了镜中自晦护主之灵吧。”他言语从容,竟似对古物颇有见识。
王公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又见围观者渐多,只得恨恨离去,临走撂下狠话。
书生转身,将铜镜郑重交还玉娘:“姑娘,此镜非凡物,你好生保管。方才那些人恐不会善罢甘休,需早做打算。”
玉娘接过镜子,指尖与他轻触,那股温润平和的气息愈发明显。她福身一礼:“多谢公子援手。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欲往何处?”
书生拱手:“在下姓宁,名文渊,蜀中人士,此番进京赴考。路过此地,见不平之事,理当相助。”
宁文渊……玉娘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忽然想起梦中宫人之言——“心神纯粹、目光明澈”。眼前这人,不正符合么?
她鼓起勇气,将梦中之事简略告知,只是隐去了自己异能,只说是古镜托梦。末了,她脸颊微红,低声道:“镜灵需阳气温养,公子……公子若不嫌弃,可否暂留些时日?一来避那王姓纨绔寻衅,二来……或可助此镜真正复苏。”
宁文渊闻言,并未觉得荒诞,反而认真思索片刻,看向玉娘清澈而恳切的眼睛,又看看手中温润的铜镜,点头道:“若真如此,文渊愿尽绵薄之力。只是叨扰府上,于心不安。”
陈老爹见这书生举止端正,谈吐不凡,又救了女儿和宝镜,自是千恩万谢,连忙收拾客房留他住下。
宁文渊白日温书,晚间常于灯下,将铜镜置于案头。他读书时心无旁骛,气息沉静,那铜镜在他身边,镜面愈发莹润,连那三道暗金色细纹也仿佛流转着淡淡的光华。玉娘能感觉到,镜中那股微弱的灵性,正一日日茁壮起来。
相处日久,玉娘发现宁文渊不仅学识渊博,心地更是纯善仁厚。他常帮陈老爹打理铺子,与街坊孩童讲书,对玉娘更是以礼相待,却又在细微处体贴关怀。而宁文渊也惊异于玉娘对古物的独特见解,两人常一起研讨铜镜纹饰、考证来历,言谈甚欢,情愫暗生。
一月后,镜灵彻底复苏。一夜,明月当空,铜镜无风自鸣,发出清越悠长的颤音。镜面光华流转,映照出的不再是寻常影像,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唐代宫廷的繁华、那宫人的生平、镜子的铸造过程……最后,所有画面收敛,镜面恢复平静,却自内而外透出一股圆融安宁的气息。
宁文渊若有所感,提笔在纸上写下八字:“守心见性,鉴古通明。”
玉娘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满是宁静与欢喜。她知道,镜子找到了它的“温养者”,而她,似乎也找到了命中注定的人。
然而,风波再起。那王公子之父乃朝中官员,竟以“私藏前朝禁物、蓄养妖灵”的罪名,派人来拿陈家父女和宁文渊。危急关头,宁文渊持镜立于门前,镜面对准来势汹汹的官差。
说也奇怪,那些官差被镜光一照,竟个个眼神恍惚,动作迟缓,心中恶念贪欲仿佛被照得无所遁形,气势顿消。为首的班头更是冷汗涔涔,想起自己曾收受贿赂、冤屈好人的往事,竟不敢再上前一步。
此事惊动了一位致仕还乡的老御史。老御史听闻“宝镜照心”奇事,亲来查看。他见多识广,认出此镜确为唐初宫廷旧物,且有“明心见性”之传说。又见宁文渊气度不凡,玉娘灵秀聪慧,便出面周旋,平息了此事。那王姓官员得知老御史介入,也不敢再妄动。
经此一劫,宁文渊与玉娘心意相通。陈老爹对这位沉稳可靠的读书人也十分满意。在老御史的主持下,两人定下婚约,约定待宁文渊秋闱之后,无论中与不中,皆回乡成亲。
秋去春来,宁文渊赴考。放榜之日,他高中进士。消息传来,积古斋一片欢腾。然而,宁文渊并未留恋京城繁华,他谢绝了权贵拉拢,请授蜀中一小县县尉之职,只为离玉娘家乡近些,可奉养陈老爹。
返乡途中,宁文渊特意绕道一处古观,请一位有道老道长观看铜镜。老道长抚镜良久,叹道:“此镜灵性已通,名为‘守心’,实为‘证缘’。它断裂时,缘起于哀;它重圆时,缘定于诚。这位娘子能以心感物,唤醒镜灵,是‘缘’之始;公子能以诚养灵,明心见性,是‘缘’之成。镜圆,缘亦圆。”
婚后,宁文渊为官清正,善断疑狱,常谓“人心如镜,但求无愧”。玉娘则成了他的“贤内助”,虽不轻易显露异能,但其对物、对人的敏锐感知,常助宁文渊洞察隐情,化解纷争。那面“守心镜”悬于书房,夫妇二人偶有困惑,对镜自照,往往能心绪清明。
多年后,宁文渊政声日著,官至刺史。夫妇二人白发苍苍时,仍常于月下共赏古镜。镜面光洁如初,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
玉娘有时会想,究竟是镜子指引她找到了对的人,还是她与文渊的相遇相知,赋予了镜子真正的灵魂?或许,就像那镜背的海兽葡萄纹,缠绕共生,本就难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