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看一些深度报道,买来了《南方周末特稿手册》,《丰都殇》是其中的一篇。这篇文章是我看完以后的一些感受,但感觉仍有很多零零碎碎的想法我没办法把它们拼凑完整,欢迎大家在评论区畅所欲言,一起讨论。
特稿的文字似乎总是充满着很多情绪,可能因为它写的是“生命体”。那不是一种可以肆意抒发的情绪,而是纵有万般滋味在心头,但仍要坚守住理性的底线,冷静地叙述事实,但细节会让事实“活”起来。
袁枚的《子不语》一书中,有一篇《酆都知县》,说酆都县村民每年都要向县里的一口井投入焚烧的纸钱,帛锦和钱串,即“纳阴司钱粮”,以求得平安。新到任的知县刘纲却不以为然,和幕僚李诜一起下井向包阎罗请命,为百姓免除这一惯例。谁知关神突然到访,李诜鲁莽向关神发问刘玄德在哪里,关神大怒,赐死李诜。
这个故事所要表达的讽刺现实云云暂且不论,故事开篇,作者即点明“四川酆都县,俗传人鬼交界处”,可见,这里自古就充满了关于鬼神的传说,这个“酆都”经过千年历史沿革,成了今天的重庆“丰都”,或者说是2002年10月前的那个人鬼混杂的丰都城。
2002年三峡工程二期移民工作在三峡大坝二期蓄水这一大工程的推进下展开,时间紧迫,任务艰巨。
当浩浩汤汤的长江水没过丰都154米的水位线(生死线)时,不仅是记者南香红,每一个居住过、涉足过丰都的人的记忆、情绪,每一个民间故事、传说、历史印迹都将随着这座古城一起淹没在水底,彻底沉寂。
在这样一个标志性的新闻事件中,南方周末和南香红在不触碰禁区的前提下,在历史与现实、新与旧的交替中划开了一道口子,努力呈现其中复杂的纠葛。
一
“水,慢慢地升上来,漫过头顶,漫过房屋,漫过树木,漫过山岗,漫过活生生的人的城市……”一种要命的窒息感、黑暗笼罩的无力感以及亲眼见证城市和历史消失的遗憾奠定了全文的基调。
在这篇文章诞生时,三峡大坝的水还没有漫过旧丰都(与现在的丰都新城相对),但也已拆得七七八八了。南香红是从摄影记者王景春嘴里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怀着一种即将被江水淹没的窒息感下笔至完笔,就像溺水之人想努力抓住最后一根漂浮的救命稻草,却终赶不上身体下沉的速度而一把抓空,读罢给人留下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南香红摒弃了新闻报道一贯的上帝视角,而采用了第一人称的视角,以一个涉足过丰都、切身感受过丰都文化、巴蜀文化的当事人,带领读者再次游览变成废墟前的旧丰都。
第一部分,“最后的盛宴”,她抓住了旧丰都最后的繁华与喧嚣,并着大量笔墨;用大量细节表现丰都人对老城的眷恋与不舍,以及他们祖祖辈辈与丰都千丝万缕的联系。
“整个丰都就像一口沸腾的大火锅,空气里到处都是它冒出的腾腾热气和香辣刺鼻的味道,每个丰都人都像是围着火锅的食客,光着膀子,依然吃的汗流浃背。”南香红很善于调动人所有的感觉器官来描写社会环境,通过看、听、闻、尝、触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市井热闹一下子扑面而来。
街道上挂满花花绿绿的彩旗标语,高高的鬼城标志——一个一面哭脸一面笑脸的巨大鬼头下依次排列着各类商人小贩,“呈夹道之势往高处排开”。南香红用一个从上往下的摇镜头表现了街道的总体状况,花花绿绿的颜色和巨大的鬼城标志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
接着一声叫卖破空而出——“拆迁啦,拆迁啦,小货品,一块钱20个”,可以想象到此语一出,立马有一群人蜂拥而至,在店里疯狂抢购。南香红也适时地加上了一句感叹。
接着开始描写吃食:火光冲天的声响,炒勺敲锅的叮当响,各类调料和吃食的香气溢满整条街,散发着诱人的光泽,“金黄的牛油在锅里软软地消融,通红的辣椒爆炒出粉嫩的鸡爪”,有声音,有气味,有颜色,让人不禁垂涎欲滴。同时给出一个细节:食店次序不同于正常排法——“后厨最先”,“灶后是店主人”,“再后才是吃饭的桌椅”。
这一部分,作者竭力描绘出了自己在鬼城街道上的的见闻与感受,使读者的视角紧紧跟随作者的脚步。作者使用多个贴近当地特色与生活的比喻句,除了将丰都比作“沸腾的大火锅”之外,还用从“钢炉里蹿出”的“明亮的火龙”比喻北门路夜晚的繁华;用庙会比喻丰都的热闹,让人立马有切身体会。其中,自然而然穿插诸多关于丰都人的细节,如买卖都是本地人,外地人早上乘船来,游玩结束后乘船离去,绝不过夜;当地有将下午做生意收到的钱放入水盆以区分人鬼的风俗等等,以呼应开头“丰都就是鬼的首都”这一说法。文字朴实却不平淡,充满了活力,烟火气跃然纸上。
与繁华相对的是现实的残酷。写尽热闹后,南香红陡然转弯,道破盛宴终散的悲凉结局:“一切的欢乐都是在一个城市即将消亡的背景下”,新旧正在交替。
这时来到第二个部分,“生死线”。
还是写街道,不过写的是墙上随处可见的又大又红的“拆”字,是刻在墙上154米的二期淹没线,是写着“距2003年6月1日还有0282天”的倒计时牌坊,这些都在描述一个事实——“丰都二期移民10月就要全部搬完”。这个事实不可改变,也无法改变,倒计时牌坊下的丰都人除了接受,别无选择。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也无法割舍那世世代代生活的地方,即使已经在长江对岸的新城布置好新家,他们依然会回到老城住,“不到最后一刻”,“不会离开老城”。
至此,前面所有的繁华仿佛是一场“最后的盛宴”,在为即将被淹没的城市送行,为这千年的丰都城唱上最后一曲赞歌。
最后是第三部分,“丰都三界”。
新城即将到来,丰都不再是丰都。首先它和所有城市一样具有现代化的特点:带喷泉的中心广场,市府大楼,三大银行的大楼,宾馆,外观和名称都很“洋气”的商铺招牌。这些特点都指向一个事实——“丰都新城无鬼”,“你可以把它叫丰都,你也可以叫它任何名字”。
在这里,南香红写了新城对老城的唯一传承——叫卖声。南香红着力刻画声音的声调和内容,声调虽然还带有丰都特点,但内容却也“现代化”了,这算是对新城的一个小小的讽刺。
值得一提的是,在老城落幕——新城接续这个主框架中,南香红还有另外一条线索,即江水。长江水涌来之前,丰都老城在穷尽最后一刻繁华;长江水涌来之时,新城早已准备就绪;当江水漫过154米的生死线,丰都老城永远地死了,彻底变成了一个“鬼城”,丰都新城则傲然矗立在对岸,成为新的延续,但这样的延续,却值得反思。可以说,这完全是南香红想象出来的未来几个月会发生的事情,但她不是在写想象,而是借假定前提描述既定事实。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人在面对老城新城是复杂的心情。
二
鬼神自古是一个神秘的话题,鬼城自然也以其传奇色彩、诡秘气氛吸引来人,这篇文章中,南香红没有刻意放大这种“神秘感”作为吸引阅读量的噱头,而是着力刻画鬼城背后厚重的历史底蕴和人文气息。
如前文所说,丰都自古流传着许多关于鬼仙的传说,鬼的文化在这里得到集中提现,被称为“鬼城”。这里人鬼混杂,二者的界限第一次模糊难分,纠缠不清。这样的文化使得在这里居住的人形成了对生死不一样的心态和特有的风俗。他们会实行土葬,“最多的时候有70多座庙宇”,人们在每年阴历的三月初三前来丰都庙会祭拜。现在他们造房会看风水,搬家会择吉日,以此保持着对鬼的世界的敬畏。丰都新城、老城地下的古墓群为他们关于鬼的设想提供了根据。南香红将这些背景不时地穿插在文章当中,在最后一部分集中体现。
但江水吞没了一切。
从某一个角度来看,文章中的“人”象征不断向现代化奔去的群体,“鬼”则象征着一座城市所积淀的人文历史。丰都人是崇鬼的巴人的一部分,他们代代相传,缔造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鬼城丰都,成为长江文明和巴蜀文化的灿烂一隅。但现代化的浪潮来势汹汹不可阻挡,它淹没的不仅是一座城,更是千年累积起来的历史底蕴和文化内涵,这样的现代文明最终将使一切事物都变得标准化、模式化。而它淹没的也不仅是丰都一座城,无数城市在现代化的推进过程中,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正是“丰都新城无鬼”,而“丰都老城下的埋藏”,“永远也搞不清了”,因为“水将吞没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三
最后,还需要一提的是,这篇文章全文都是通过对比来完成的——新城与旧城的对比,历史与现实的对比,生与死的对比,繁盛与清冷的对比。在对比中,作者发出对老城的惋惜与哀叹,对新城的反思,以及对生与死的思考。
比如在写154米生死线时,作者提到了辛酉年(1981年)洪水水位也是154米,但洪水过后,老城死而复生;但这次过后,却是永远的死亡。作者对于发生在丰都的生和死别有一番心境,除了城市,更关乎人——生和死在某种条件下会发生根本的转变,但“这种转变又往往是人所不能左右的”。
这些对比所呈现的复杂矛盾,人们很难理清,而南香红所写的也只是整个人类文明进程中的一个缩影,我们无法评判孰是孰非,也不用去评判。能够让我们看清这中间的复杂纠葛,保持对历史和现实的思考,报道的目的也就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