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梅花万点
同治十年起,彭玉麟的画风变了。。。
从前他画梅,多是孤枝瘦影,疏疏落落几朵,透着冷寂和清苦。。。
枝干总是虬曲盘结的,仿佛在寒风中苦苦挣扎;花朵总是疏疏朗朗的,仿佛怕占用了太多春光。。。
那些梅,是他的自况——一个孤独的老人,守着一段无法释怀的往事,在世间踽踽独行。。。
但这几年,他笔下的梅花渐渐有了生气。。。
不是那种热闹的、繁复的、争奇斗艳的生气。。。
而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一种看透世事后的豁达。。。
枝干依然苍劲,却多了几分舒展;花朵依然疏朗,却多了几分精神。。。
仿佛那株老梅在冰雪中积蓄了无穷力量,终于在最寒冷的时节,开出了最饱满的花。。。
这变化,与他巡江十年的见闻有关。。。。。。
十年间,他走遍了长江五千余里。从江宁到武昌,从武昌到岳阳,从岳阳到重庆,每一处码头、每一座水营、每一个渡口,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他亲眼看到长江沿岸的变化:废墟上建起新房,荒田里长出新禾,逃难的人陆续还乡,荒废的集市重新开张。。。
同治十一年春,他巡至九江。这座他曾血战三年的城池,城墙上的弹痕已被风雨剥蚀,变得模糊。。。
城外田野里,油菜花开得金黄灿烂,蜂蝶飞舞。几个孩童在田埂上放风筝,笑声随风飘来。。。
玉麟站在当年扎营的地方,久久望着那片金黄。。。
随行的杨载福道:“大人,您还记得吗?当年咱们在这城外扎营,方圆几十里都是战场,别说油菜花,连根草都烧光了。。。”
玉麟点头:“记得。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弟兄们冻得睡不着,就把稻草铺在身下。有一夜,太平军摸营,杀进来,好多弟兄就在睡梦中没了。。。”
杨载福默然。那些往事,他不愿多想,却又忘不掉。。。
“载福,”玉麟忽然道,“你说,那些死了的弟兄,若看见今日这景象,会高兴吗???”
杨载福想了想:“会吧。他们拼命,不就是为了让后人过上好日子???”
“是啊。”玉麟轻声道,“他们用命换来的,就是这油菜花,这风筝,这笑声。。。”
他在九江城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上船。。。
那天晚上,他在舱里画了一幅梅。这幅梅开得格外繁盛,满树繁花如雪,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题诗:
“十年血战换升平,今日重过旧垒惊。
唯有寒梅知我意,年年开向九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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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二年,他巡至武昌。这座九省通衢的大城,比他初来时繁华了许多。。。
江面上商船如织,码头上人来人往,茶馆酒肆里笑语喧哗。。。
湖广总督李瀚章设宴款待,席间问起长江防务,玉麟一一作答。李瀚章叹道:“有彭帅在,长江固若金汤。。。”
玉麟道:“长江之固,不在水师,在民心。这些年沿江百姓安居乐业,自然没有长毛再起的土壤。若百姓活不下去,水师再强也守不住。。。”
李瀚章点头称是。宴后,他请玉麟题字,玉麟挥笔写下四个字:“民为邦本”。李瀚章裱起来挂在正堂,逢人便说:“这是彭雪琴的真迹,比什么名家都珍贵。。。”
从总督衙门出来,玉麟没有立刻回船,而是带着阿桂在城里逛。。。
走到一处街角,忽见围了一群人。挤进去一看,是个说书先生在讲《湘军平逆传》,正说到“彭玉麟火烧太平船”一节。。。
“……那彭玉麟站在船头,手持长剑,威风凛凛,大喝一声:‘放炮!’霎时间,千百门炮齐发,江面上火光冲天,太平军的船一艘接一艘烧起来,那叫一个壮观……”
听众们听得入迷,有人叫好,有人鼓掌。玉麟站在人群后面,忍不住笑了。。。
阿桂小声道:“大人,那说的可是您呢!!!”
玉麟摇摇头:“哪有那么威风。打仗的时候,怕得要死,哪有功夫摆架势。。。”
他转身离开,走出老远,还能听见那说书先生的声音:“……这位彭大人,那可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专门来保大清江山的……”
阿桂忍不住问:“大人,您不喜欢听人夸您???”
玉麟道:“夸我的人,有几个见过真正的战场?他们夸的是书里的彭玉麟,不是我。真正的彭玉麟,是个杀过人、见过血、夜里常常睡不着觉的老头子。。。”
阿桂不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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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十三年,一件大事震动了朝野——曾国藩去世。。。
消息传来时,玉麟正在岳阳水营。他接到讣告,愣了很久,然后命人备船,星夜赶往江宁。。。
曾国藩的灵堂设在两江总督衙门,白幔低垂,哀乐低回。玉麟在灵前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他在曾国藩帐下多年,受其提携,受其教诲,受其庇护。。。
当年在衡州练兵,是曾国藩力排众议,让他独当一面;后来在江西作战,是曾国藩屡次替他周旋,保他免受弹劾;再后来创办长江水师,是曾国藩全力支持,才得以成事。。。
若没有曾国藩,就没有彭玉麟。
他在灵前守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左宗棠、李鸿章、曾国荃等人都来劝,他只是摇头。第三日清晨,他起身,在灵前焚香告曰:
“老师,学生这辈子,没给您丢脸。长江水师还在,船山书院还在,沿江百姓还能安居乐业。您教的那些道理,学生都记着,都照着做。往后学生去了地下,再给您磕头。”
说完,他伏地再拜,泪如雨下。
出殡那日,他扶柩送出江宁城,直送到下关码头。曾国藩的灵柩上船,溯江回湘乡。玉麟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江天尽头。
江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吹动他褪色的棉袍。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杨载福走过来,轻声道:“大人,回吧。”
玉麟没动。他忽然说:“载福,你知道老师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
杨载福摇头。
“他说,‘雪琴,你这辈子,太苦了自己。该享的福,还是要享。’”玉麟声音哽咽,“可我享不了。我一享福,就想起那些死了的人。老师懂我,他才这么说。”
他转身,一步步往回走。走出很远,又回头望了一眼。江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水鸟在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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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去世后,玉麟辞官的念头越发强烈。
这些年他五次上书请辞,五次被朝廷驳回。两宫太后和年幼的同治帝,似乎认定了这个倔老头,非把他按在任上不可。每次辞官折子递上去,批回来的都是温旨慰留:“卿忠勇素著,长江水师倚为长城,岂可遽退?”
可他是真的累了。。。
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咳嗽成了顽疾,每至冬春必发,咳起来撕心裂肺,有时咳出血来。。。
大夫开的药,他吃了几服便停:“太贵,留给更需要的人。”杨载福几次送参茸补品来,都被他退回去:“我粗茶淡饭惯了,用不着这些。”
精神也一年不如一年。夜里常常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战场,就是死人,就是那些沉在江底的弟兄。有时梦见梅姑,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青布衫,在梅花树下等他。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但他还在撑着。
撑着巡江,撑着办案,撑着看那些孩子读书。他知道,只要他在,长江水师就不敢乱来,贪官污吏就不敢太放肆,百姓就还有个说理的地方。
“等我把该办的事办完,就退。”他常对杨载福说,“再撑几年。”
可该办的事,似乎永远办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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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元年,朝廷又来了圣旨:召彭玉麟进京,任兵部尚书。
这是天大的恩宠。兵部尚书,那是全国军队的最高长官,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位置。圣旨到时,玉麟正在退省庵养病,咳得下不了床。
阿桂跪在地上,念完圣旨,满脸喜色:“大人,您升官了!兵部尚书!这可是正一品!”
玉麟躺在病榻上,沉默良久,然后挣扎着坐起来:“拿纸笔来。”
阿桂一愣:“大人,您要做什么?”
“写辞呈。”
阿桂傻了眼:“大人,您疯了?兵部尚书,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您要辞?”
玉麟看他一眼:“阿桂,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知道我?我彭玉麟什么时候稀罕过官?”
他伏在案上,一笔一划写辞疏。手有些抖,字却依然刚劲:
“臣以寒士来,愿以寒士归。今老病侵寻,日薄西山,岂敢尸位素餐?长江水师已入正轨,杨载福等足当大任。恳请天恩,准臣终老林泉,则臣虽死,亦感圣德。”
这是他第五次辞官。
朝廷仍是不准。两宫太后朱批:“卿忠勇素著,岂可遽退?着即来京陛见,另有任用。”
玉麟再辞。这一次辞得更恳切:
“臣年六十有四,老病交加,自知不久。长江水师提督一职,已力不从心,况兵部尚书重任?臣非敢违命,实不敢误国。伏望圣慈,怜臣衰朽,准臣归老衡阳,则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三辞,四辞,五辞。
朝中大臣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装清高,有人说他恃宠而骄,有人说他是真不想干了。慈禧太后拿着他的辞疏,看了很久,叹道:“彭玉麟这个人,给官不做,给钱不要,给什么都不领情。这样的人,朝廷拿他真没办法。”
最后,她朱批八个字:“准其所请,以遂其志。”
消息传到衡阳,百姓自发到退省庵外跪拜。不是送他赴任,是送他终得自在。庵门紧闭,玉麟没有露面,只在窗后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有他救过的,有他帮过的,有他不认识的。他们跪在雪地里,久久不起。
阿桂红着眼眶道:“大人,您看,百姓多念着您。”
玉麟望着窗外,眼中湿润。他轻声道:“阿桂,记住这一天。将来我死了,你告诉后人:彭玉麟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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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他画了一幅特别的梅花。
不是孤枝,不是折枝,而是一株老梅,根深干壮,枝条四展,花开万点。每一朵花都精神抖擞,在寒风中昂首怒放,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召唤出来。
画完,他题诗:
“六十年来梦幻身,几回看破几回真。
梅花万点皆心血,洒向长江尽是春。”
这是他对自己一生的注解。六十多年,从寒门书生到水师统帅,从情场失意到国之栋梁,多少悲欢,多少生死,都付与这长江水、梅花魂。那些流过的血,流过的泪,那些不眠的夜,那些无言的痛,都化作了护佑长江的春风,滋润大地的春雨。
画完,他累极,伏在案上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斑白的鬓发上,照在那幅梅花图上。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些梅花仿佛活了过来,一朵一朵,在月色中静静绽放。
阿桂轻手轻脚走进来,想给大人披件衣裳。走近了,却听见大人在说梦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
“梅姑……你……你看……这些梅……开得多好……”
阿桂愣住了。他呆呆站了许久,然后轻轻退出,掩上门。
月光如水,梅花如雪。退省庵里,一个老人伏案而眠,梦中回到了少年时:衡阳老家,老梅树下,梅姑在等他。她说:“麟哥哥,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窗外,梅花静静开放,香气袭人,仿佛真的在陪伴这位孤独的老人。
远处,湘江水默默流淌,流向他守护了一生的长江。江面上渔火点点,那是他熟悉的景象。他知道,即便他退了,即便他死了,长江水还会继续流,船还会继续行,人还会继续活。
这就是他想要的太平。
这就是他用半生换来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