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无尽岁月






一九八九年的暑假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

知了在梧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叫得人心里发慌。我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红楼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T恤的后背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巷子里没什么人,大家都在午睡。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自行车的铃铛,叮铃铃的,懒洋洋的,像是也被热蔫了。

然后我就看见他了。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子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西瓜。他走得不快,衬衫的下摆被风微微吹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发花。

他走到我跟前,站住了。

“请问,十六号是在这儿吗?”

我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嘴唇有点干,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往前,第三个门。”我说。

“谢谢。”

他走了。我低下头继续看我的书,可是那些字一个也进不去。我偷偷抬起头,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十六号那扇斑驳的木门后面。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远舟,是来他外婆家过暑假的。他外婆是我们这条巷子有名的老裁缝,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整天踩着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能从早响到晚。

那个夏天,我总是能碰见他。

在巷口的小卖部,他买盐津枣,我买冰棍。在河边的石阶上,他坐着发呆,我从旁边走过。在傍晚的巷子里,他帮他外婆收晾在竹竿上的布,那些花花绿绿的布在风里飘啊飘的,把他的脸衬得忽明忽暗。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只是点个头,或者笑一下。

可是那个夏天,我每天都盼着出门。

二、河边的石阶

开学的前一天,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

太阳快要落山了,把河水染成橘红色。有船从远处驶过,马达声突突的,惊起几只水鸟。我看着那些水鸟飞远,心里空落落的。

“你也在这儿。”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双凉鞋,光着脚踩在石阶上。

“嗯。”我说。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脚伸进水里。河水凉凉的,他的脚背很白,有几根青筋隐隐约约地露出来。

“明天要回去了?”我问。

“嗯。开学了。”

我们都不说话了。河水轻轻地拍着石阶,噗噗的,像是什么人在小声地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这个给你。”

是一颗盐津枣,用那种小小的纸袋子装着,袋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津”字。

我接过来,捏在手心里。那颗盐津枣小小的,硬硬的,带着一点温热,是他的体温。

“谢谢。”

“不客气。”

他站起来,拎着凉鞋,光着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就消失在巷子里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颗盐津枣放在枕头边,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吃,把它放进了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是我装宝贝的,里面有玻璃弹珠、彩色糖纸、还有一片捡来的枫叶。

那颗盐津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

三、信封

后来我们就开始通信。

他的第一封信来得很突然。是一个普通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普通的邮票,邮票上印着一个普通的图案。可是那封信的内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外婆说,你考上了市里的高中。真巧,我也在市里。以后周末我可以来找你玩吗?——陈远舟。”

我捏着那封信,在巷口站了很久。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我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和那颗盐津枣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他回信。

“好啊。周末我在学校。”

从高一开始,每个周六的下午,他都会来学校找我。有时候我们去书店,一人捧着一本书,坐在角落里看,一看就是一下午。有时候我们去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别人划船。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做,就在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上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他跟我说他的学校,说他最喜欢的物理老师,说他参加的航模小组。我跟他说我的班,说我同桌那个爱哭的女孩子,说语文课上读到的那些诗。

有一次,他问我:“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你呢?”

他说:“我想造飞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是不是很傻?”

“不傻。”我说,“挺好的。”

那天傍晚,我们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又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说:“下周我还来。”

“好。”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影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肩膀宽了一些,个子高了一些。可是他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像是永远都不用着急。

四、梧桐叶

高三那年,他写信来说,他可能要考到北京去。

“我想学航空,最好的学校在北京。可是……”他写到这里,划掉了几个字,然后又接着写,“可是我也不知道。”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一片一片的,金黄金黄的。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回信。

周六他来找我的时候,我们走在学校门口的那条路上。还是那条路,还是那样走来走去,可是气氛不太一样了。

走到第三个来回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说:“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也停下来,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回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一堆梧桐叶。那些叶子被风吹成一堆,黄的、褐的、半绿半黄的,挤在一起。

“我……”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可是里面多了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也没想好。可是这件事,我想先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你是我最想告诉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我伸出手,让月光落在我的手心里,凉凉的,像河水。

我想起那年夏天,他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把脚伸进水里。我想起他给我的那颗盐津枣,还有他说的那句“这个给你”。我想起他的信,想起他站在校门口朝我挥手的样子。

然后我想起他说的话:“因为你是我最想告诉的人。”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是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五、站台

他去北京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

站台上人很多,到处都是送行的人。有哭的,有笑的,有大声喊着的,有默默站着的。我们站在人群里,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不说话。

火车进站的时候,汽笛声长长的,刺得人耳朵疼。他拎起行李,看着我,说:“我走了。”

“嗯。”

“我会给你写信的。”

“好。”

他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又没说。

站台上的人在往前挤,推推搡搡的。他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就上车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绿皮火车越开越远,越开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的尽头。

站台上的人都散尽了,只剩下几个清洁工在扫垃圾。我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煤烟的味道。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要出站。

我点点头,跟着那个人走出站。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空落落的。

六、信

他的信每个月都来。

信里说的都是他的生活。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学校食堂的馒头很大,他一次能吃两个。图书馆的座位很难占,要早上五点钟去排队。他们班上有一个同学,说话带着东北口音,特别逗。

我也给他回信,说的也是我的生活。我考上了本地的大学,学的是中文系。宿舍里有六个女孩,晚上熄灯以后总要聊很久。食堂的饭菜不太好吃,可是便宜。图书馆的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想睡觉。

我们就这样写信,一封一封的,从大一写到大四。

大四那年,他写信来说,他要留校读研究生。我也写信告诉他,我打算回老家当老师。

他回信说:“老师挺好的,适合你。”

我回信说:“研究生也挺好的,适合你。”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那些信,我都收在那个铁盒子里,和那颗盐津枣放在一起。铁盒子越来越满了,有时候要用力按才能盖得上。可是每次打开,看到那些信,我都觉得心里满满的。

那种满,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他在很远的地方,可是你知道他在,你知道他会给你写信,你知道他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会想到告诉你。

那种感觉,叫什么呢?我不知道。

七、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那条巷子还在,老槐树也还在,只是树更老了,叶子更密了。十六号的门还是那扇斑驳的木门,只是油漆掉得更厉害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

穿着白衬衫,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

“你怎么知道?”

“外婆说的。她说你每年暑假都回来。”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沿着巷子走,走到河边的那排石阶。河水还是那样,静静地流着。太阳快要落山了,把河水染成橘红色。

我们在石阶上坐下来。他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水还是凉凉的,和九年前一样。

“你那个铁盒子还在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铁盒子?”

“你写信的时候说过。”他转过头看着我,“你说你有一个铁盒子,专门装宝贝。我的信,都在里面。”

我低下头,说:“在。”

“那颗盐津枣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

“你怎么知道盐津枣?”

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我也有一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纸袋子,袋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津”字。

“我一直留着。”他说。

我看着那个小纸袋,看了很久。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也是一个小小的纸袋子,袋子上印着一个红色的“津”字。

两颗盐津枣,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我们都不说话了。

河水轻轻地拍着石阶,噗噗的,像是什么人在小声地说话。

太阳落下去,天色暗下来。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和很多年前一样。

“你……”我开口,又停住了。

他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你这些年,有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

“有想过。”他看着河水,声音很轻,“想过很多次。”

我的心跳又开始变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我也想过。”我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和很久很久以前那颗盐津枣一样暖。

八、无尽岁月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年夏天我没有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如果他没有抱着西瓜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如果我们没有在河边的石阶上坐着看日落,如果那些信从来没有来过——

我们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有的只是那些在岁月里慢慢沉淀下来的东西。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水冲刷了无数遍,变得光滑、温润,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有的只是那些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的东西。像老槐树的叶子,一年一年地落,一年一年地长,永远都是那样绿,那样密。

有的只是那些在心底里悄悄生长的东西。像一颗盐津枣,放了很多很多年,拿出来的时候,还是那样小小的、硬硬的,带着一点温热。

那天傍晚,我们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把河水照得银白银白的。

他说:“我请了假,可以多待几天。”

我说:“好。”

他说:“我们去看电影吧。”

我说:“好。”

他说:“以后……”

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笑了,没有再问。

我们站起来,沿着那条巷子往回走。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看着那棵老槐树。

他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只是想起那年夏天,我坐在这儿看书。”

他说:“我也记得。你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头发扎成两个辫子。”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他说,“我还记得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

可是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只是——继续。

像那条河,静静地流着,流了很多很多年。流过石阶,流过老槐树,流过无数个日出日落,流过无数个春夏秋冬。

流到无尽岁月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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