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送完孩子,我没有急着回家,拐了个弯,往后山公园走去。
夏日的公园,是另一种热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粉团团的花朵压弯了枝头,风一过,花瓣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浅浅的雪。我慢慢走着,心里难得地松快了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这段空白走成风景。
正沿着湖边的小道走着,迎面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是孩子同学的妈妈。上次学校演出,我俩被分在一组当志愿者,一起帮孩子们化妆,就这么认识了。她显然也认出了我,远远地就笑起来:“哎,好久不见!”
打过招呼,发现彼此都是一个人,便顺着路边的石凳坐下来。长凳被太阳晒得温温热,背后是一丛茂密的女贞,散发着生机勃勃的生命力。
两个妈妈凑在一起,话头自然从孩子身上起。她问我儿子最近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就是写作业磨蹭,每天都要催到嗓子冒烟。她听了直笑,说她家那个也是,上周数学考了六十多分,回来还理直气壮地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我们说起班级里的趣事,笑声惊起旁边草坪上啄食的几只麻雀。
聊着聊着,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突然话锋一转:“哎呀,都这个点了……你今天休息?还是不上班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抹笑,那笑大概有些勉强,因为嘴角扯到一半就觉得酸涩:“不上班了。失业在家有段时间了,投了不少简历,也没个下落。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散散步。”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被夏风清清楚楚地送进我耳朵里。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说:“人人都不容易呀。我家那个小吃店,开了十六年了——十六年呢。两个月前房租到期,房东要涨租金,我们一算,实在扛不住,就关了。现在呢,被迫‘休息’了。”
她把“休息”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又苦笑了一下:“你是不知道,天天待在家,无聊得要长毛。躺着躺着腰都疼,实在受不了,今天也出来走走。早上还跟我老公说,再这么闲下去,人要废掉。”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出路。我老公说,要不咱们去摆夜市吧。结果跑去一看,好家伙,一条街从头到尾,烤串的、炸鸡的、卖冰粉的、炒面的……什么都有,简直像一锅大杂烩,咱们挤都挤不进去。市场早就饱和了。”
“那还是得干老本行?”我问。
“可不是嘛。这两天我们就在拼命找门店,腿都跑细了。”她说着,伸手揉了揉膝盖,脸上写满了疲惫,“昨天看了家铺子,就十平方,你猜一年多少?十三万!十三万啊,还是背街的位置,人流稀稀拉拉的。我这心里头,真是……”
她没说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那张瘦黄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我忍不住接话:“现在门店房租确实贵得离谱。要不先搞个流动推车?我看好多饭店都这么干,支个棚子、推个车,摆在路边卖,成本低多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是卖地锅鸡的。你没干过这行,不知道——鸡必须当天现杀现炒,不然肉就老了,口感完全不一样。还有那个饼,贴在锅边上的,得现贴、现烙,趁热吃才香。这些东西,流动推车根本做不了,你得有个稳定的灶台,得有地方放杀好的鸡,得有客人坐下来等。没有门店,味道就砸了。”
我这才明白,有些手艺的讲究,是外人看不见的。她的较真,反而让我觉得敬佩。
“今天下午我还得跟老公继续去找门店。”她抬起头,看了看天,阳光正烈,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不知道怎么说呢……但愿运气能好点。”
看着她脸上浓浓的忧愁,我心里忽然不那么为自己难受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别太担心,总会有办法的。说不定你俩下午一去,就相中个合适的门店呢。房租的事,再谈谈总能降一点。你们比我好多了——至少有方向,有手艺,有这么多年的经验。不像我,找工作都找迷茫了,投简历像往大海里扔石头,连个响儿都没有。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就想,我到底能干什么?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听了,转过头来看我,笑了。那笑虽然瘦,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人才有的暖意:“你也别灰心呀。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总会有办法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讲一个珍藏了很久的道理:“我和我老公,从老家出来打工,到后来自己开店,这一路摸爬滚打,什么风浪没见过。期间关过店,亏过钱,被房东撵过,被客人骂过……但你知道吗?我们后来悟出一个道理——只要人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坎,都会过去的。不是‘可能’过去,是‘一定’会过去。你信不信?”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平静,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她十六年端过的每一口锅里、从她熬过的每一个深夜里面长出来的。
我点了点头,用力地,像是对她承诺,也像是对自己承诺。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太阳爬得更高,树影被压缩成小小的一团。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攥着她临走时塞给我的一把炒的瓜子,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只要好好活着,总会过去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热热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是啊,她有她的地锅鸡要守,我有我的路要找。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困局里挣扎,但挣扎本身,就是一种不认命。
加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