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有生//黛玉三教香菱学诗(小说1)


黛玉三教香菱学诗(小说1)

作者//郭有生

却说这一日,秋雨初霁,潇湘馆的翠竹洗得碧绿如玉,檐下铁马被晚风拂动,叮叮当当,如碎玉相击。香菱自得了黛玉指点,连日来把王摩诘的五言律诗读了个滚瓜烂熟,又从探春处借了一部《杜工部集》,挑灯夜读,竟有些走火入魔的光景。这一晚,她携了新作的一首《秋夜即事》,踅到潇湘馆来,意欲请黛玉评点。

彼时黛玉正歪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乐府杂录》,似读非读的样子。紫鹃刚剪了烛花,那烛火一跳一跳的,映得黛玉面上那层薄薄的病色忽明忽暗。见香菱进来,黛玉便丢开书,笑道:“你又来了,这回又有什么新作?”香菱红着脸,将诗稿递上。黛玉接过来,就着烛光瞧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半晌不语。

香菱心里忐忑,低声道:“姑娘,可是不好?”黛玉将诗稿搁在桌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方慢悠悠地道:“字句是工整的,平仄也对,押韵也稳。只是——我说了你别恼——这诗从头到尾,像是隔了一层纱在看美人,眉眼都模糊得很。”香菱忙问:“什么叫‘隔’?怎么才能‘不隔’?”黛玉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既问了,我便与你细说一说。”

香菱便搬了个绣墩,坐在黛玉跟前,双手托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黛玉见她这般认真,倒被逗笑了,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点,道:“你这个人,学诗学得魔障了。”香菱憨憨一笑:“姑娘快讲,我听着呢。”

黛玉敛了笑容,道:“诗有‘隔’与‘不隔’之别。所谓‘不隔’,便是你写月亮,读者看了就仿佛看见了那月亮,连月色凉不凉、照在身上什么滋味,都感觉得到。所谓‘隔’,便是你绕着月亮,写了半天什么桂树啊、玉兔啊、嫦娥啊,可月亮本身反倒不见了。你的这首诗,便犯了这个毛病。”香菱恍恍惚惚,似有所悟,又问:“那怎么才能‘不隔’?”

黛玉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挟着竹叶的清气涌进来,吹得桌上诗稿簌簌作响。她指着窗外道:“你瞧,今夜虽无月,但竹影婆娑,苔痕上阶。你若写竹子,不要先说它‘虚心劲节’、‘君子之风’,你就写那一枝斜斜地伸过来,叶子上还挂着雨珠,一阵风过,那雨珠滑下来,‘滴答’一声落在石阶上。你把这个声音、这个光影写活了,谁读了都觉得眼前真有这么一枝竹,那便是不隔。”香菱听得入神,喃喃道:“滴答一声落石阶……这确实比说什么‘琅玕’、‘碧玉’、‘君子’、‘岁寒’这些现成的字眼真切多了。”

黛玉又道:“我考你一句。前人写‘池塘生春草’,好在哪里?”香菱想了想,道:“这句说的就是池塘里长出青草来,简简单单,可好像看见了春天刚到、草芽挣出来的样子。”黛玉点头:“这便是‘不隔’的上等例子。谢灵运没有说春草如何如何美,只说它‘生’出来了,这一个‘生’字,便把整个春天都写活了。

香菱若有所思,又道:“姑娘再举个例子,我比对比对。”

黛玉想了想,道:“好比写离别。‘隔’的写法,是‘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话说尽了,情也喊完了,读的人却无甚可想的。‘不隔’的写法,是‘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没有一个‘悲’字,没有一个‘别’字,可那一句‘断肠人在天涯’出来之前,那藤、那树、那鸦、那马、那夕阳,已经把人的心揪住了。你读着读着,自己就成了那个在天涯的断肠人。这才是上乘。”

香菱听了,心头豁然一亮,仿佛暗夜里有人推开一扇窗。她急忙从袖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管笔和一角素笺,将黛玉的话记下来。黛玉见她这般用功,又是好笑又是怜爱,叹道:“你倒是个有心的。只是学诗这事,光听人讲不中用,还得自个儿去‘格’。”香菱抬起头,眨着眼睛问:“什么叫‘格’?”

黛玉道:“便是拿你的眼、耳、鼻、舌、身、意去与天地万物相印证。你明日一早,别急着作诗,先到园子里走一遭。看那露珠在荷叶上怎么滚,听那鸟雀在枝头怎么叫,嗅那桂花香是浓是淡,摸那石头上的苔藓是滑是涩。等你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了,再下笔,那诗自然就有了活气。这叫‘即物穷理’之‘即’,不过借朱熹之意。”香菱听得心驰神往,恨不得此刻便冲入园中。

正说着,忽听窗外有人笑道:“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讲什么‘隔’与‘不隔’?”两人回头,却是宝玉披着斗篷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盏玻璃绣球灯。宝玉走到窗前,瞧了瞧桌上那首诗稿,拿起来念了一遍,摇头晃脑道:“嗯,对仗工整,辞藻也华丽,只是——怎么读着像隔了一层?”香菱惊讶道:“二爷也懂这个?”宝玉大笑:“我哪里懂,是方才在窗外听见林妹妹说的,我照搬罢了。”黛玉嗔道:“你又来胡缠。”宝玉忙道:“不敢不敢。我是来送这个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掐丝珐琅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十几块松瓤鹅油卷。他道:“老太太那边做的,我尝着不错,想着林妹妹晚上或许饿了,顺路带过来。”又瞧了香菱一眼,笑道:“见者有份,香菱也尝尝。”香菱笑着道了谢,拈了一块,果然香甜软糯。

黛玉却不急着吃,将那诗稿还给香菱,道:“今晚你回去,别作新诗,只把这首改了。把那些‘琼楼’、‘玉宇’、‘素娥’、‘青女’之类的词统统去掉,拿你亲眼看见的、亲身觉着的来写。你住的那个地方,窗外有什么,便写什么。”香菱郑重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却说香菱回到自己屋里,夜已深了。薛蟠不知又往哪里吃酒去了,房中空荡荡的,只剩一灯如豆。她坐在窗前,推开窗,看见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小半轮残月,惨白得像一片薄冰。阶下虫声唧唧,竹影在墙上晃动,仿佛有人在无声地跳舞。她忽然想起黛玉的话——“拿你亲眼看见的、亲身觉着的来写”。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道旧年的疤痕,那是被拐子打后留下的,平日里都用袖子遮着,此刻在烛光下却格外清晰。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素笺上一字一字地写道:

“残月云间出,虫声竹外来。

灯花结红豆,不是故园开。”

写罢,自己念了两遍,觉得虽不华美,却句句都是此刻的真实光景。那“灯花结红豆”一句,是她看着灯芯爆出的火花缓缓缩成一颗圆圆的、暗红色的珠子,像极了相思子,可这颗红豆不是长在故园的枝头,而是孤独地结在这异乡的灯盏上。想到这里,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她赶紧用袖子拭了。

第二日一早,香菱便兴冲冲地拿着新改的诗稿来找黛玉。彼时黛玉刚梳洗毕,正对镜簪花。她接过诗稿,只扫了一眼,便微微一笑,那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底,如春冰乍破。她转头对紫鹃道:“你去沏一壶新茶来。”紫鹃去了,黛玉这才拉着香菱坐下,叹道:“这首好了。虽说只有二十个字,却不隔了。‘残月云间出’——残月是真的残月,云是真的云,你没有说‘玉弓’、‘蛾眉’,这就是长进。‘虫声竹外来’——虫声从竹林那边传过来,读的人仿佛也听见了。最妙是‘不是故园开’这五个字,把前面所有的景都收拢到心里去了。灯花结了红豆,本应是喜兆,可你说这不是故园的,喜就成了悲,热闹底下藏着冷清。这才是诗呢。”

香菱得了这样的夸奖,欢喜得几乎要掉眼泪,紧紧攥着黛玉的手道:“姑娘,我懂了,诗不在辞藻上,在那颗心上是真的假的。”黛玉点头不语,目光却飘向窗外。园中有一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萧萧地落下来,像无数只疲倦的蝴蝶。她心里忽然想:香菱学诗,学的又何止是诗?她是在这无依无靠的人世间,给自己找一个透气的地方罢了。

正想着,宝玉又来了。他进门便嚷嚷:“好香的茶!你们又在这里论诗?”黛玉白了他一眼:“你倒会赶时候。”宝玉嘻嘻一笑,探头看那诗稿,念了一遍,忽然不笑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不是故园开’——香菱,你想家了?”香菱眼圈一红,强笑道:“不想了。哪里还有家呢。”宝玉还要说什么,被黛玉一个眼神止住了。

三个人一时都无话。窗外,那只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轻得没有重量,像是谁的叹息。而潇湘馆的竹影,在秋日的晨光里,静静地铺在白墙上,浓淡有致,仿佛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这正是:

诗心原在真中觅,妙理何须藻饰求。

一点灵犀通万类,千秋天地入吟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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