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言佳
好多年以后,莱克罗姆的女儿在回忆起父亲时说道:“原来死亡就是再也睡不醒了,那是我第一次碰触死亡,不知怎么,自那天起死亡在我眼中变成了一件很神圣的事。”她的面容镇定,说话坦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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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克罗姆在去世前不久出版过一本书,书名是《昨日》。不过作者后来改变了意图,以文体流于形式而内容稍显幼稚为由不愿再版,莱克罗姆声称要在自己的年老体衰,生命难以为继的时刻下重新翻写这一“失败之作”。不知是否死神给开了玩笑,没过多久莱克罗姆就溘然长逝了。而这本书最终将会变成什么样子成了读者心中永远解不开的谜。
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午后,他像往常一样在吃完午饭之后去书房小憩——他喜欢趴在桌子上午休,这习惯多年不变。下午的时候,五岁的女儿去书房找他,却发现父亲怎么都推不醒,在客厅看书的妻子产生不好的预感匆忙赶过来,她看到莱克罗姆的黄色T恤衫上沾着一块像是呕吐物的痕迹,眼睑紧紧闭着,此时的莱克罗姆已经没有呼吸了。
“您当时在看书,屋里应该是相当安静的,据了解您丈夫当时所处的书房离客厅不过十步远,虽然门关着,但是剧烈的呻吟或者喘息之类的声音应该会很明显吧?”记者在一次采访的时候向莱克罗姆的妻子抛出这样一个问题。
“当时我一直躺在沙发上看书,女儿在卧室里一个人玩,所以如果有声音的话,我肯定会听见的。既然我没有听见,那么我相信特塞普离开的时候应该是十分安详的,至少是不痛苦的。特塞普身体一直很健康,体检医生说他全身的肌肉强壮得像二十几岁的小伙子,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这样,一切都很突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我知道您这样问的真实意图是什么,有好多人对此也有自己的推测,但是我想说的是,我的答案只有这一个……”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讲,莱克罗姆都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抗者,莱克罗姆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按照自己的节奏,毅然决然地倔强前行,他三十三年的短暂人生只留下了四部长篇小说,外加一本自己非常不满的“失败之作”,1973年7月20日中午,三十三岁的莱克罗姆骤然离世。当时他的死如同一只苍蝇掉进大海,没有溅起一片水花。直到四十年后,莱克罗姆陡然声名鹊起,他的几部作品重新进入大众的视野。
在莱克罗姆的书中,他的对手千奇百怪,有时候是一只甲壳虫,有的时候是两个在身后蹦来蹦去怎么也甩不开的耪地勺,或者两个头戴黑色软呢帽,身穿卡其色长风衣,嘴刁萨维尼利烟斗的侦探,同时代的作家大多对他不屑一顾,称其只不过是一个偶尔想出一些新奇玩意的无聊写作者,始于表象,终于表象。
然而我沉浸于他所构筑的那个异样世界,在我看来,莱克罗姆虚构的那个世界远比我所身处的现实更有美感,他堆积的是想象力,而不是资本,我因此而忘掉现实中种种不快的事。当然每一次逃离的结果都是返回出发点,最终改变的什么都没有,我当然也不会去刻意上升到什么宏大意义之类的东西,毕竟莱克罗姆提供的不过是一时的逃遁场所。我愿意为他写下的故事买账,仅此而已。他笔下那些杂乱无章毫无逻辑的表象让我一次次感到惊奇,如果说他的叙述不具有任何价值,那么在我看来他的这一叙述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他的勇气是无与伦比的。
总之,莱克罗姆向我打开了那扇逃离现实的大门,我一头扎进其中,浑不觉周遭发生了什么,我恍然想起了于译,没错,就像我所认识的于译。
我便是这样过完的十八岁以后一直到现在的生活。
***
“为什么搬出去住?”颜嬕问我。
“不喜欢睡在上铺。”我答道。
“可以睡下铺啊。”
“下铺都被占了。”
“你可以找人换啊。”
“还得跟人家交流,太麻烦了。”我说,“而且也不喜欢去公共大澡堂子洗澡。”
“怪人。”颜嬕看向我的眼神,像是看见了穿着黑色牛仔裤跳舞的银杏树。“喜欢看书?”
“不喜欢。”
“那为什么看书?还在图书馆兼职。”
“除此之外,别的活动一般需要第二人的参与。”
“比如?”
“形形色色的社团活动,杂七杂八的大学生课外实践……”
“讨厌人?”
“不讨厌,但不想主动接触。”
颜嬕摆出一副急诊科医生摘下口罩,彻底放弃治疗的样子。
“你呢?”
“你也会好奇别人的想法?”
“起码的礼貌吧。而且你又是长得好看的女孩。”
“就是说长得好看的女生是可以接触的?”她的神情一丝不苟。
“是不是呢?长得好看只是角度问题。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角度。”
“角度不对,所有人都是丑八怪,对吧?”
“你说的是一种极端情况。”
“我喜欢极端的假设,”说到这里,她的情绪突然低落下来,“说的直白点就是钻牛角尖,一钻进去就出不来了。有时候因此而得罪身边人,人家反问一句‘喂,开个玩笑,有必要这么认真吗’,然后我被扔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不知如何作答,徒劳的安慰不具有任何意义,我在心底里对她的处境感同身受,不过这种事情是说不明白的。
她沉默下来,只管迈步往前走着。我能感觉到她的步伐快了起来。
“其实,”我在意识中着排列字句,“我发现跟人交流挺难的,需要发问,需要附和,需要评论,需要回答,这些东西我一概不擅长。相反,读书倒是简单得多,只要不想回答,只管沉默即可,若是不赞同,也没有必要脸红脖子粗地争辩。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水面以下。融入集体生活让我感到疲惫,所以我总是一个人。”说完之后,我更加觉得我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只专注于那一方小小的自我,无法与人共情,我忽视了她的感情。
我为什么要说这些呢?我暗暗自责。
“我也差不多,对一切都感到惫懒。” 颜嬕好看地一笑,像是挂在天上的一条漫不经心却又无可挑剔的云,“不过偶尔也有想见见人说说话的时候,想把心里的东西倾倒出来,把脑袋里不成体系的混沌表达出来,因为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有时候在和外人交谈的时候突然发现‘呀,原来我是这么想的,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人’,当然这种时刻不多。不过我好歹知道,有的时候我是喜欢主动接近人的,我并不是一个过着离群索居的无聊姑娘,整天一个人闷在屋里胡思乱想。”她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补充上一句,“愿意听我的胡思乱想的人却找不到。”
这时,我和颜嬕已经走到了食堂附近,再往前就是学生宿舍。当年由于学校急于扩招导致学生宿舍不足,结果校方在两栋紧邻的女生宿舍楼中间竖起围栏,把多出来的一栋女生宿舍楼分给了男生住。此方案最大的不便之处就是男厕所没了小便池。
“拜拜。”颜嬕说。
我向她挥手作别,这一次我们聊的话题不再无关痛痒,毕竟涉及到了我们自身。我想我们还是跨过了那条线,这是我以前一直刻意避免的。两个开始互相熟悉对方的人终究做不到如陌生人那般不对对方产生深入了解的意愿。
我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直到颜嬕的身影消失在柏树后面的女生宿舍楼。我继续朝前走,进了男生宿舍。
楼里十分嘈杂,各种声音纠缠盘绕在一起,像一摊充分搅和的稀泥。
“诶,言佳,稀客呀!”曾经的室友朱葛用类似于蹩脚影视剧桥段里遭逢大难之后见到同伴的声音说道,他只穿一条内裤和一件蓝色短袖正坐在床上玩电脑。
朱葛总给我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当然不排除我的个人偏见。
大学刚入学的时候,我对于自己曾经生活在一个偏僻落后的小乡村这一过去感到茫然无措,我无法摆正自己的姿态,就像是始终调不好焦距的望远镜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过去,对这个城市的一切充满陌生,对大学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这类问题充满无穷的遐想,我对朱葛优渥的家庭充满了好奇,我的无知让我不自觉地处于一种弱势地位。我能做的惟有加倍努力学习,就像我在初高中做的那样。
好好学习!说起来我唯一擅长的只有好好学习。我的好好学习让我对于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知情,就连进电影院是怎么一个流程我都不知道!到了大三,我的好好学习终于派不上用场了,从这学期开始,大部分的考试被换成了实践,我的应试技巧统统不管用了。我在失落之余还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轻快,就好像跟自己形影不离的令人生厌的什么诧然之间不见了。我好想告诉他们,你看,好好学习也没有用了!可是我又能告诉谁呢?不管我向别人说什么,怎么说,小丑只能是我自己。
当然我如今也并不那么介意了。我巧妙地伪装,我揭下自己无知的面具,换上的是一张无所谓,对于一切漠不关心的全新面具。我努力把自己从情感的漩涡中心拉扯出来,做一个对一切不闻不问的旁观者,一个被大家视而不见的空气人。
“回来拿点东西。”我对朱葛说,语气尽可能不带感情。
虽然我人搬到了外面去住,但是学校宿舍还留有我的床位。当然,现在已经成了大家的杂物堆放处,其中有一摞高高的书堆——是我一直拖延着没带走的——我逐一翻看,寻找特塞普·莱克罗姆那本绝版的《昨日》。这本书是我从孔夫子二手书上淘来的,封皮脱落,纸张泛黄。
就在我马上放弃,不认为自己还能找到那本书的时候,不经意间发现史思的笔记本电脑下垫着厚厚一本残破不堪的书,书脊上的名字正是《昨日》,我心里有些怒气,便要发作。旋即想起之前与史思的一次争吵。史思有两件事坚持的最久:打游戏,和不同的女朋友煲电话粥。在好几次宿舍断电熄灯之后,史思还是不自觉地戴着耳机大声说话,一会儿埋怨猪队友,一会儿亲亲好老婆,我终于在强忍一个小时之后爆发了,我们大吵一架。联想到此,我感到疲惫怠惰,于是我默默从史思的电脑底下抽出书。
我抱着四五本书,低着头走在路上,脑中胡思乱想。一个不注意,撞上迎面一人。我还未开口,对方却连连道歉,说话还有些结巴。
“单影,你去哪啦?”单影穿一件黑色羽绒服,架一副黑框眼镜。天上堆着一层又一层破絮式的云,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你猜、猜?”
“电影院。”
“聪明、明。”单影用左手食指关节推了推眼镜。
接着,单影开始了他的叙述,尽管结巴,但是单影似乎毫不觉得吃力,他向我侃侃而谈。谈到激动的时候,单影的脸憋得通红,我好像能看见数不清的方块字堆在单影的嗓子眼,谁也不想让着谁,谁也不想落在后面,结果大家都拥堵在了一起。于是,单影的话变成了谜语,从结巴变成吞字,再变成漏句。
不过我大致听明白了,单影说的是两个交换大脑之后的人遭遇的一系列窘境。
“你听、听懂了吗?这电、电影绝了。”等单影终于分享完毕,他的语速又变得慢了,脸也不红了。
“懂了,”我说,我稍作思考,“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我不是你,你不是我,我们不过是一团混沌,碰巧撞在一起,谁也从中抽不开身,谁也不能理解谁。哪怕意识交换,身体交换,我们对对方的理解都是零。归根到底,支配一切的,不是缘分不是命运不是上帝,而是冷冰冰的概率。”
单影说:“没错、错了。”
***
于译躺在沙发上,头枕着一侧的宽大扶手,打开的书倒扣在脸上,一本磨损得很严重的《穹顶之下》。我不曾读过斯蒂芬·金的书——改编的电影倒是看过几部——无从想象斯蒂芬·金对于译为何有如此的吸引力,恐怕类似于我对于莱克罗姆的着迷。于译对金评价颇高,认为金是当代文学中数一数二的大师。
诚如斯言,我曾评论道,虽然我从来没有读过金的作品,但这并不影响我给出这样一个评论。
我从冰箱中拿出一瓶可乐,咕嘟咕嘟喝了半瓶,我几乎一年四季可乐从不间断。于译一动不动,甚至呼吸声都听不见。自从我搬来这里和于译合租以后,在我印象中几乎没有看见过于译睡着在沙发上,何况又是看书的时候睡着的,对我的惊讶不亚于看到骑脚踏车的大象。或许也是有的,总之不多见。
我在原地愣了几秒钟,考虑着是否叫醒于译。算了,由他去吧。我回到自己的卧室,仰在床上刷朋友圈。越刷越觉得没意思,左不过是不同的人,怀着不同的目的,在同一场所分享着自己或者兴奋、或者失意、或者故作深沉的言论。我目光逐一扫过,近乎麻木,并不想看到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不过习惯使然。刷了半小时,渐渐觉得累了。
一个昵称“局外人”的人发了一张《让子弹飞》的截屏,配文如下:
他给马装上鞍套上辔。让马看起来像一匹马。训练马跑得更快。然后对马说,一切都是为了你,
“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的一切”,我想起高中的时候听到过的这句话,总共听过不下三千四百七十二遍。
我放下手机,回忆这个“局外人”是哪位。然而不管我怎么用力去想,都记不起来到底在哪里,因为何事而与这个昵称“局外人”的人相识。我又点亮手机,打开“局外人”的主页,背景是一张维斯特洛大陆的地图,个性签名是:逃离到世界尽头。朋友圈里展示的除了我刚刚刷到的那条之外就看不到别的了。下边是一行熟悉的小字: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算了,我不再费力去思考。
我走出卧室,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于译仍然像我刚进门的时候那样睡在沙发上,姿势一动未动,死去一般。
有一次,我问于译靠什么维生。他只是淡淡回答一句,打零工。不一会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在一个叫“伊甸以东”的地方。我问那是哪里。于译便不再开口。有好几次我曾在地图上试图去搜索这个名为“伊甸以东”的书店、电影院、酒吧、咖啡馆、KTV……但是不存在任何一家名为“伊甸以东”的店。
《穹顶之下》那本书在于译头上稳稳当当地扣着,看样子,他连头都不曾转动过。这时,发生了一件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一条蓝色的像是油画中的河流或者星空的东西出现视野中,它一端连接着《穹顶之下》的封面,一端延伸在虚空中,它的颜色淡淡的,如同全息投影一般。
我慢慢踱过去,动作尽量猫一样轻盈,生怕惊醒于译。不对,这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担心惊到的恐怕是眼前这一幕不可思议的图景。果然,等我慢慢靠近之后,它的颜色越来越淡,线条开始收拢。我把手伸过去放在上面,一股凉意涌遍我全身,紧接着,它消失了。眼前的景象刹那间改头换面,仿佛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转移到另外一个场所。
一个个子高高,头发乌黑的女子正坐在我面前,只不过,她对我视而不见,一如我根本就不存在。厨房里能听到有人在做饭的声音,坐在沙发上的女子似乎是在回忆一桩往事,她时而皱眉,时而抿嘴,时而用手撩一下眼角的头发,食指不时碰下鼻头。想是思索得很深入,甚至有些吃力。
约莫十分钟的工夫,一个身穿睡衣的男子做好饭菜端出来,女子收起回忆,面带微笑望了男人一眼,开始清理茶几上的杂物。
“我打算休假一段时间,好久之前就有这想法了,结果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现在。工作永远都做不完,无论你怎么努力……”说完,他抬头看着女子,等待女子的回答。
女子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当然,你的工作你说了算。反正眼下我们还有存款,再加上我的工资,够了,没事,不用担心。”
“谢谢你的理解。”男子像是舒了一口气,说道。
“谢我干啥,我们是情侣嘛,如果我都不能理解你,还会有谁愿意理解你呢。”
这时,一个什么东西快速从我眼前窜过,我一个踉跄,撞上那两人吃饭的桌子。桌子纹丝不动,两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的身体也奇迹般地被桌子一分为二,臀部以上接在桌子上端,两条腿消失在桌面以下,我吸口气,对眼前的事情惊诧不已。一瞥间,看清楚了那个撞我的东西,就是曾经出现在梦中让我惊悚的凹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