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贴满了小朋友的画。老师说要收集大家最喜欢的花,一面墙快要变成花园了。
川川画的是油菜花。
他画得其实很好——枝干挺拔,花瓣层层叠叠,看得出是认真观察过的。只是老师站在他的画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配色有些不对:花朵几乎是绿色的,花蕊却是红色的,像一小簇安静的火焰。
老师蹲下来,温和地说:“川川,你要不要去窗台那里看一看?早上有小朋友带来了一捧油菜花,你去看看它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川川走过去,看了很久。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了,眼睛一眨不眨。
回来以后,他重新画了一幅。
可依然是绿色的花朵,花蕊也还是红色的。他嘴里念念叨叨,声音不大,却固执得像一颗不肯落地的石子。川川一直是这样,有些倔强,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聪明。
我走过去,拿起那束油菜花端详。春天的油菜花,黄得那样坦荡,那样理直气壮,像把太阳揉碎了洒在枝头。川川为什么偏偏要画成绿色呢?我心想,难道他画的是花苞初绽的时刻?那种绿意尚未褪尽的、将黄未黄的颜色?
我凑近了看他的画。
这才发现端倪——他是用黄色水彩笔点在绿色的枝干上的。只是那黄色太淡了,淡得像被水洗过一遍,而绿色的笔触太浓太深,粗壮的线条挡住了那些细小的黄点。从远处看,画面依然是一片沉沉的绿。川川坚持自己画得对,是因为在他的视角里,那些黄色的小点确实存在。它们微小,但真实。
我把川川叫过来,指着花蕊问他:“这里为什么要画红色呢?”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也觉得应该是黄色。可是爸爸教我的,爸爸说画红色。”
“你刚才自己看到的花蕊,是什么颜色?”
“黄色。”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在慢慢转动。
“那你画画的时候,应该是画你看到的,还是画爸爸教你的?”
他愣了一会儿。
教室里很安静,窗台上的油菜花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他说:“黄色……应该是看到的。”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我笑了,让他回到座位。他走过去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一些,没有再念念叨叨。
后来我远远看了一眼他的画。他把花蕊涂成了黄色,小小的,亮亮的,像一簇真正的、春天的光。
有时候孩子比我们更早懂得一件事情——世界不是别人告诉你那样,而是你亲眼看到的那样。
那面墙上的花园里,川川的油菜花终于开出了它该有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