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影院出来时,晴空万里,下午两点多的天暖得有些懒洋洋的,一丝风都没有。我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车里的震撼 DJ 震得车窗嗡嗡响,刚把瞌睡虫赶跑,我心里咯噔一下 —— 糟了,竟忘了去东边拍一组芒草的照片。那片长在路基规划线里的芒草,本来应该是早上去拍的,昨晚睡前我还念叨着,要拍它披着霜粒、被晨光镀亮的模样,结果我睡迟了,吃了饭就去城里看电影了,完全忘记了…… 可这会儿都两点多了,怕是……
推开车门的瞬间,挖机的轰鸣便猝不及防撞进耳朵里,沉闷的 “哐当” 声震得耳膜发颤。攥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顿,心跟着往下沉 —— 啊呀,还是迟了!终究是没抢过挖机的铁铲。
我急急忙忙往轰鸣声的方向跑。路边站着不少人在看热闹,远远看到履带碾过路边的枯草,发出干涩的 “咯吱咯吱” 声,像谁在慢条斯理地嚼碎一段好好的时光。远远地,就看见那片熟悉的白,正在铁铲的起落间,一点点溃散、消融。
昨天还好好的呢,没想到挖机来得这么快 —— 那片芒草半人高的身子,茎秆比我的拇指还粗,顶着蓬松的白色绒穗。风一吹,就漾成一片轻盈的浪。我蹲在草窠边拍了好久,侧光斜斜扫过穗子,每一根细绒都镀着暖金,逆光看过去,边缘镶着一层淡银的边,藏在绒絮里的霜粒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镜头里的它们,衬着净蓝的天,美得不像话。就是那一丛最粗的茎秆,昨天还蹭过我的手背,绒絮沾在袖口,带着冬日阳光晒过的暖。
可眼前,铁铲已经带着沉闷的 “噗嗤” 声探入草丛,狠狠落了下去。
那丛蹭过我手背的芒草茎被拦腰斩断,雪白的绒絮 “哗” 地炸开,像一群受惊的白蝶,沾在我的羽绒衣帽子上、衣服褶皱里,还有些就悬在无风的空气里,慢悠悠沉降。我抬手去接,指尖刚碰到一缕细绒,它就轻飘飘地飞开了,目光追着它缓缓飘落,却挪不动半步。铁铲一下下翻搅着泥土,翻出的湿土带着腥味的腐殖气,钻进鼻腔。那些曾在晨光里舒展的穗子,被硬生生碾进湿冷的黑土里,褐黄色的茎皮沾着泥污,再没了半分昨日的蓬松与温柔。
抬眼望去,挖机的轰鸣声里,那片晃眼的白正一点点缩小、消散,最后被翻起的泥土彻底掩埋,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眼前只剩高高垒起的潮湿黝黑的土堆,暖阳把土堆的影子拉得很长,湿泥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路边站着几位大叔,指着土堆说笑,鞋底碾过散落的几缕绒絮,没人低头看一眼。他们在谈论这条公路大约几时会通车,谈论征地赔偿的数目,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把手机背在身后,生怕他们瞥见屏幕里的芒草。我总不能说,我在可惜一丛被铲掉的野草吧。没人记得,这土堆下曾有一丛芒草,曾在无数个无风的午后,用绒穗的沙沙声,温柔了漫长的冬日;没人知道,它的白絮曾像雪一样,曾落在我的发梢和肩头。
往日里,无风的午后,芒草穗子相互蹭着,发出 “沙沙” 的软响,像谁在耳边低声说话;现在,只剩挖机单调的轰鸣和人群嘈杂的闲谈,那片软响被彻底盖住,然后消失了。
我蹲下身,指尖捡起一团沾泥的绒絮,轻轻一捻,就碎成了粉末,掌心沾着泥粒的糙感,混着绒絮的软,冷得人指尖发麻。我又伸手在土堆里扒拉了两下,指尖插进湿冷的泥土里,想找一根完整的茎秆,可摸到的全是碎烂的草屑和黏糊糊的湿土块。我本来还想着,要给今早的芒草拍一组霜粒与阳光的相遇,要给照片起个名字叫《冬日的芒草》,这些没来得及实现的小期待,竟和芒草一起,被埋进了这方黑土。
一场懒觉,一部电影,就足以让那些曾温柔了村庄好几个冬天的美好,成了遗憾。我们总把 “改天再去”“下次再说” 挂在嘴边,却忘了,有些美好经不起等待。我攥着那团碎成粉末的绒絮,掌心的冷意一点点沁上来,那些没来得及拍下的画面,那些曾在风里漾成浪的白绒穗,像被铁铲惊飞的蝶,一不小心,就成了再也找不回的、关于这个冬天的纪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