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在时间的长河中,生命不过算是一场瑰丽奇妙的美梦,随着梦境一点一点被解析开,露出生命最初的样子,生当为死别。
那这一刻,我借由这些文字以保留我与父母之间这场相遇的证据。作为在天堂亦或地狱的相认佐证。
我华发虚生之间,父母已白发生霜皱纹铺满面。回首间,一代人的记忆就要从我的世界中走向灰飞烟灭。这场子女与父母的际遇真正的呈现方式竟是如此悲伤。
我们相见的第一眼并没有在我的记忆里保留着深刻记忆,除了空白只有依靠假想。
我真正认识你们我印象中全部是争吵,哭喊,以及起早贪黑兜里只揣着两个冰冷的硬馒头出门的背影。
那时年少,睡眼朦胧间并没有太多感受。只希望在被窝里再贪婪的久一点。
生命仿佛随意至极,赐予你们的东西少之又少。贫穷成了这个家庭最大的罪,大人小孩都罪不可赦。
知识改变命运,成了那个时代逃离的最大信念。可惜的是,你们的四个孩子都平庸至极,没有光耀门楣,改变你们的处境。这是我人生的遗憾。
我看过你们的照片,黑白底色,那样青春年少的样子,虽然无色,却掩不住年轻的模样。
四个孩子的拖累,使你们日夜操劳,休息的时间少之又少。
贫穷的本质,让你们注定要因为钱一次又一次的争吵,伴随着我们的哭声,悲哀此刻具象化。伴随了我此后的人生。
知识的匮乏,导致你们对孩子的教育极端又暴力,从未出席的家长会,下雨天摔跤泥泞的路,漏水的鞋和湿透的衣服。每逢考试被当着全校师生赶回家要考试费的无地自容。
父亲总是沉默寡言的阴沉的脸。
母亲总是躲在厨房吃剩下的饭。
童年于我没有太多可供美好的回忆用作回味。
少年的我,不明白你们总是在钱面前吵的如此的激烈,只觉得农村像一个囚牢。困住的不仅仅是你们,还有我。
我把全部的精神寄托藏于书中,用阅读来对抗现实,性格方面异于同龄人的成熟,沉默,倔强,和阴暗。
和父亲的第一次对抗我像一个浑身立满刀子的刺猬,爆发出对抗性,父亲眼圈泛红,头一次将准备打我的手放了下来。只留给我一个苍凉的背影。
和母亲的对抗始于犟嘴后一把直直扎进腿中的剪刀,我感受着鲜血汩汩流淌,裤子里潮湿黏腻的感觉并没有使用认错,我倔强如常人行走,直到母亲被裤子渗出的一大片血红惊吓到叫喊哭泣,我的眼泪也终于落下。
我在一本又一本的书中企图逃亡,改写命运。我用文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记录着和父母的恩怨,洋洋得意的在心里以为自己赢了。
我如愿逃离了大山,家庭,父母。
我并未如愿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生活给了我一记又一记耳光,现实给了我一个又一个教训。我的那些尖锐,锋利,无知者无畏很快就失去了该有的样子,活像一个吃瘪的癞蛤蟆。
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年华空度。
我断绝和父母的联系,独自在外面风雨自担,我们交流的方式永远都是大声,指责,埋怨,我们彼此相爱,又互相伤害。
教育使我们彼此更加加深了误解,偏见。
他们用自己笨拙的,羞于表达的,隐晦的方式表达一种爱,这爱沉重的让我们都伤心。
可是年华老去时,在某个送别的路口我再也不敢回头看那两个身影,一点一点变小,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我心里的悲伤开始在年岁中不断加深,不断的练习告别,是那种死别离的告别。
他们放不下这时间自己的遗物,那血液中 DNA 的鉴定,他们就因为这个牵挂一生,操心一生。
我没有办法去给他们说生物学,讲什么道法自然,众生皆无相,我只能在每一个路过的寺庙祈求他们平安健康,我借助神明替我行使我失败后的无能。
如果可以,能不能不要踏上那条阴阳路,等等我,也许,我还来得及。
—山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