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灯引

第一回:寒夜迷途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周远生却不得不在这一夜赶路。他是邻县周家村的木匠,接了镇上大户的活儿,赶着年前把一套紫檀家具打出来。主家催得紧,他只好每日往返,宁可多走二十里夜路,也不愿耽误白天的工夫。

这日完工已是黄昏,主家留饭,他多喝了两杯黄酒,出门时暮色已合。周远生仗着年轻力壮,又走惯了这条山路,便没太在意。谁知行至鹰愁涧一带,天上忽然飘起雪来,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后来竟成了鹅毛大片,纷纷扬扬,遮得人睁不开眼。

"这鬼天气……"周远生嘟囔着,把棉袄领子又紧了紧。

雪越下越大,山路很快被覆盖成白茫茫一片。周远生心里开始发毛——他记得这附近有个三岔路口,往左是回周家村的大路,往右则通向更深的老林子。可眼下,连路在哪里都看不清了。

他停下脚步,努力辨认方向。四周皆是黑压压的林木,枝桠上积了厚雪,被风一吹,簌簌地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莫慌,莫慌,"他对自己说,"顺着山沟走,总能走出去。"

他摸索着前行,深一脚浅一脚。雪已没过脚踝,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发现不对劲——眼前的景致似曾相识,那棵歪脖子老松树,那块形似卧虎的巨石,分明是半刻钟前才见过的!

"我这是……在兜圈子?"

周远生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山里有种邪性,叫"鬼打墙",专在雪夜雾天作祟,让人在同一处地方转圈,直到精疲力竭,冻毙于风雪之中。

"不可能,"他强压下恐惧,"我周远生行得正坐得端,没做过亏心事,怕什么鬼魅!"

他又试着朝另一个方向走,更加留意沿途的标记。可无论他怎么绕,最终都会回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第三次回来时,他终于崩溃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粗气。

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周远生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时辰,他就会被冻僵。他想起家中年迈的母亲,想起灶上还温着给他留的晚饭,眼眶不由得一热。

"娘……儿子不孝,怕是要……"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前方林子里,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

第二回:孤灯引路

那光极微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却又倔强地亮着,在漆黑的林子里一飘一荡。

周远生猛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不是幻觉,真的有光!

"有人!那边有人家!"他几乎是喊出声来,声音在空寂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有光就有人,有人就有火,有火就能活命。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几乎窒息的心重新跳动起来。他顾不上多想,拔腿就朝那光追去。

"喂——那边的朋友——等等我——"

他一边跑一边喊,可那光似乎听不见,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飘移。周远生加快脚步,可无论他怎么追,那光始终与他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既不远去,也不靠近。

"奇怪……"他喘着粗气,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压了下去。此刻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他也顾不得了。

林子越来越密,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周远生被树枝刮破了脸,被石头绊倒了几次,可他始终盯着那盏光,不敢有片刻分神。那光在雪夜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像蒙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不知追了多久,前方忽然开阔起来,竟是一片林间空地。那光停在空地中央,不动了。

周远生大喜,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多谢这位朋友引路!在下周家村的木匠,雪夜迷路,恳请借宿一宿——"

他的话戛然而止。

空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破旧的灯笼,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中,灯芯噼啪作响,散发出那股青白色的光芒。

周远生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那灯笼没有提手,没有灯杆,就这么凭空悬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

"这……这……"

他转身想跑,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四周全是密不透风的林木。那灯笼忽然动了,缓缓向他飘来,光芒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周远生本能地后退,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他低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那是一根白骨,半埋在雪里,看形状,分明是人的腿骨!

"啊——!"他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更多的白骨从雪下露出来,一根,两根,十根……这片空地竟是个乱葬岗,不知埋了多少迷路的旅人!

那灯笼悬在他头顶,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笑。

---

第三回:鬼打墙

周远生连滚带爬地逃出空地,一头扎进林子里。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树枝刮破了衣裳,荆棘刺伤了手脚,可他浑然不觉。

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力竭,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回头望去,那灯笼没有追来,林子里一片漆黑,只有雪花无声地落。

"得……得找个地方躲躲……"他哆嗦着,牙齿打战。

他摸索着前行,忽然发现前方又有一点微光。周远生心里一紧,可定睛一看,那光是从一间茅屋里透出来的,窗纸上还映着人影。

"有人家!真的是人家!"

他几乎是扑到门上的,用力拍打:"救命!救命啊!过路的行人雪夜迷路,求主人行行好,借宿一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汉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温暖,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

"后生,你这是咋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周远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丈救命!我……我遇见鬼了!"

老汉把他扶进屋,屋里还有个老婆婆,正坐在灶前烧火。周远生哆哆嗦嗦地把遭遇讲了一遍,从迷路到追灯,再到发现白骨,语无伦次,冷汗直流。

老婆婆递给他一碗热汤:"孩子,先暖暖身子。你说的那灯笼,可是青白色的光?"

"正是!正是!婆婆怎知?"

老汉和老婆婆对视一眼,脸色凝重起来。

"那是'引魂灯',"老汉叹了口气,"这山里死了不少人,都是迷路的旅人。那灯是鬼物,专在雪夜出现,引人入死地。你追它,它便引你;你怕它,它便逼你。总之是让你在这片林子里转圈,直到冻死累死,成为它的新伥鬼。"

周远生听得毛骨悚然:"那我……我该如何是好?"

"只有一个法子,"老婆婆压低声音,"那灯最怕阳气盛的人。你且在我家歇一夜,等天明雪停,阳气上升,它便不敢作祟了。"

周远生千恩万谢,在老汉家的草席上躺下。屋里炉火正旺,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被一阵冷风吹醒。睁眼一看,炉火不知何时灭了,屋里一片漆黑。他喊了两声"老丈",无人应答。摸索着起身,却发现所谓的茅屋、草席、桌椅,全都不见了!

他竟躺在那片乱葬岗上,身下是皑皑白骨,头顶是那盏青白色的灯笼,正幽幽地照着他。

"假的……都是假的……"周远生浑身发抖,终于明白过来——那老汉和老婆婆,也是这鬼灯幻化出来的!它先用恐怖相逼,再用温情诱骗,总之是要把人留在这林子里,直到精气耗尽!

灯笼缓缓下降,几乎贴到了他的脸。周远生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寒,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我不信……我不信逃不出去……"他咬紧牙关,猛地推开那灯笼,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这一次,他不再看灯,不再看路,只是凭着本能往前冲。他跑啊跑,不知摔了多少跤,不知撞了多少树,可始终跑不出这片林子。每次停下喘息,他都会发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他又回到了起点。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周远生的体力渐渐耗尽,意识开始模糊。他跪倒在雪地里,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

---

第四回:识破机关

就在周远生即将昏厥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叮铃——叮铃——

那声音极清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身边。周远生猛地一激灵,这声音……他听过!

是村里张道士的摄魂铃!每年中元节,张道士都会摇着这铃铛驱鬼,周远生曾帮过他做过法器架子,对这声音熟悉得很。

"张道长?张道长是你吗?"

他挣扎着爬起来,可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只有那盏鬼灯悬在前方,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叮铃——叮铃——

铃声越来越急,周远生忽然发现,每当铃声响起,那鬼灯的光芒就会黯淡一分。他心中一动:这灯怕铃声!

他想起张道士说过的话:"鬼物多凭执念成形,你越怕它,它越强;你越念它,它越真。唯有心定神清,不为所惑,方能破其幻术。"

"幻术……"周远生喃喃自语,"对,这一切都是幻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腿坐在雪地里,闭上眼睛,不再看那鬼灯。耳边风声呼啸,鬼哭狼嚎,他却充耳不闻,只在心中默念母亲教他的《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念到第七遍时,他忽然感觉周身一轻,那股阴寒之气消散了许多。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顿时愣住了——

那盏鬼灯依旧悬在那里,可光芒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在什么乱葬岗上,而是在一条山溪旁边。溪水已经结冰,冰面上映着微弱的星光。

"我……我出来了?"

他环顾四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就在不远处,可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松树旁边就是那条熟悉的山溪,沿着溪流往下走,就是回村的大路!

"原来如此……"周远生恍然大悟,"我根本没在乱葬岗,我一直都在这溪边打转!那鬼灯让我产生幻觉,看见什么白骨、茅屋,全是假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可就在这时,那盏鬼灯忽然又亮了起来,光芒暴涨,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朝他猛扑过来!

周远生下意识地抬手一挡,却感觉掌心一热——是他出门前母亲塞给他的那枚护身符!那是用五色丝线缠成的八卦,他一直贴身戴着。

鬼灯撞在护身符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雪之中。

周远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护身符已经焦黑一片,可他的手却完好无损。

"娘……是您在保佑儿子……"

他跪倒在地,朝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

第五回:破障归家

鬼灯消散后,雪渐渐小了。

周远生沿着山溪往下走,果然找到了那条熟悉的大路。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那是周家村的方向,是他家的方向。

他几乎是跑着回去的,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跤,可心里却是滚烫的。当他终于看到自家那间茅草屋时,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娘!娘!"

门开了,周母颤巍巍地迎出来,一把抱住儿子:"生儿!你这是去哪了?急死娘了!"

周远生把母亲扶进屋,在炉火边坐了,这才把昨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周母听得脸色发白,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那护身符,是娘去观音庙求的,"周母抹着眼泪,"娘就知道……就知道你行夜路,不放心……"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村里的张道士。他提着那柄摄魂铃,笑呵呵地走进来:"周家小哥,昨夜我感应到这山里有鬼物作祟,摇铃驱邪,没想到是你遇了难。看来那鬼物已被你破了?"

周远生连忙起身道谢,把护身符的事说了。张道士点点头:"那鬼灯是百年老魅,专吸迷途之人的精气。你能破它,一是靠令堂的护身符,二是靠你自己心定神清。若你一味恐惧奔逃,再有一百个护身符也救不了你。"

周远生若有所思:"道长,那鬼灯为何专害迷途之人?"

张道士叹了口气:"传说百年前,这山里有个猎户,雪夜打猎迷路,被同伴抛弃,冻死在林中。他死后怨气不散,化为鬼灯,专引路人入歧途,以泄其愤。其实他自己也是迷途之人,却不知迷途知返,反去害人,可悲可叹。"

周远生默然良久,忽然问道:"那被我破了的鬼灯,还会再害人吗?"

"魂飞魄散了,"张道士摇摇头,"你那一挡,用的是至纯的孝心,比什么法器都厉害。那鬼魅害人百年,终遇克星,也是它的劫数。"

此后,周远生再也不敢雪夜行路。他把这段经历讲给村里人听,提醒大家冬夜莫入深山。渐渐地,这个故事传开了,越传越神,成了方圆百里闻名的民间传说。

有人说,那鬼灯其实没散,只是躲起来了,等下一个迷途的旅人;也有人说,周远生后来成了张道士的弟子,专门收服这类鬼魅。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只有周远生自己知道,那个雪夜教会他的道理——

**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魅,而是人心的恐惧与执念。那鬼灯之所以能害人,不过是利用了迷途者的恐慌;而它之所以被破,也是因为遇到了一颗坚定的心。**

许多年后,周远生也成了老人。每当冬夜有年轻人要出门,他总会拦住他们,讲一讲那个雪夜的故事。讲到最后,他总是说:

"迷路不可怕,怕的是心也迷了。只要心定,就算没有灯光,也能找到回家的路。"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像那个遥远的夜晚一样。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陆游诗集(Z1) 杂赋 养疾清溪曲,风林几著霜。细书如助嬾,薄酒不成狂。 老叹朋侪尽,闲知岁月长。柴门偶一出,倚杖...
    汉唐雄风阅读 11,922评论 1 11
  • 原文链接:月湖寻梦 | 从贺秘监祠到牡丹灯记 微信号:喵呜季(Miaowujizihe) 盛夏时节的月湖倒是没有大...
    孫孫_四月深情录阅读 1,138评论 0 1
  • 那一年,我在渑池的一个建筑工地上打工。 故事就是从这个工地上开始的。 工地上很无聊,天微微亮就起床,看不见了下工,...
    夜观星辰阅读 1,239评论 3 26
  • 前言 这篇作品汇聚了我前后数年的零星断句,不过到今天也不算真正完成。几乎全是我的梦境。我就像在剪辑一部电影,对每个...
    牛为之阅读 747评论 0 1
  • 第1章 :雷劈山洞捡仙书,烧得腚疼才入门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村里的狗都趴在墙根吐舌头,俺揣着俩刚从张寡妇那儿蹭来的...
    番茄小说推文阅读 63评论 0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