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听到沈振庭找上门,林初夏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这位仅在传闻和沈喻只言片语中出现的沈氏集团董事长,威严、传统、注重门第,显然不是来给她送祝福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中指上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怕什么?沈喻说了,他认定了。而且,她林初夏行得正坐得端,没偷没抢,凭本事吃饭(虽然差点搞砸),凭什么在他父亲面前矮一头?
整理了一下衣襟,她挺直脊背,走向电梯。一路上收获无数注目礼,她只当没看见。
一楼接待区,沈振庭独自坐在沙发上,翻阅着一本财经杂志。他穿着考究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与沈喻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显威严冷峻,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无声弥漫。
林初夏走过去,礼貌地微微躬身:“沈董事长,您好。我是林初夏。”
沈振庭放下杂志,抬眼看她。目光锐利如鹰,将她从头到脚迅速扫视一遍,在她手指的戒指上停留了半秒,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林初夏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听说,你和小喻在一起了。”沈振庭开门见山,用的是陈述句。
“是的,董事长。”林初夏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昨天闹得沸沸扬扬,为了你,他当众给启明的副总难堪,还动了手?”沈振庭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审视。
林初夏心里一紧,知道这才是重点。“昨天的事,起因是对方在合作中使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并试图嫁祸。沈总……沈喻他是在维护公司利益和基本的商业道德,也是在保护他的下属……,不受无端污蔑和伤害。”她尽量客观陈述,不提耳光细节。
“保护?”沈振庭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还有些微红的脸颊上,“保护到让你挨了一巴掌?”
林初夏脸颊微热,但语气坚定:“那是意外。而且,沈喻已经当场明确表态,并承担了所有后续责任。”
沈振庭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缓缓开口:“林小姐,你的家庭情况,我略有了解。普通工薪阶层,独女,毕业于本地重点大学,成绩中等偏上,无特殊背景。目前是我儿子部门的实习生,因为……某些原因,受到他的关注和提拔。”
他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着调查来的事实,像是在评估一份资产报告。
林初夏手心微微出汗,但背脊挺得更直了。“您说的基本属实,董事长。但我认为,一个人的价值,不应仅仅由家庭背景和现阶段职位决定。”
“哦?”沈振庭似乎有了点兴趣,“那由什么决定?”
“由她的品行、能力、努力,以及是否清楚自己的位置,并愿意为之付出。”林初夏直视着他,“我承认,我和沈喻在出身、阅历上有很大差距。但我从未想过利用这段关系获取不当利益。我珍惜在沈氏工作的机会,努力学习,认真做事,哪怕之前犯过错,也在尽力弥补和成长。
至于和沈喻的感情,”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我们是成年人,彼此吸引,认真对待。他选择我,我选择他,仅此而已。”
沈振庭沉默地看着她,那双与沈喻极为相似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泄露。
接待区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林初夏觉得自己像是在等待宣判。
良久,沈振庭才再次开口,话题却陡然一转:“你审核合同出错那件事,小喻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林初夏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他重新调查了所有沟通记录,发现是对方律师在最后环节篡改了关键数字,并找到了对方公司类似的前科证据。他用这些证据与对方谈判,迫使对方修正了合同,并澄清了我的责任。”
“嗯。”沈振庭微微颔首,“处理得还算利落。知道为什么他能这么快拿到证据,并且对方不得不妥协吗?”
林初夏摇摇头。
“因为沈氏是启明目前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也因为小喻手里掌握的,不止是那点合同修改的证据。”沈振庭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意,“他能调动法务部最精锐的力量连夜排查,能拿到对方内部都未必清晰的陈年旧账,能让对方副总在公开场合失态……这背后,是沈氏集团的能量,也是他作为继承人,必须会用的手段和拥有的资源。”
他看着林初夏,目光深邃:“林小姐,你刚才说,你的价值不由背景决定。这话没错。但你要明白,小喻所处的世界,背景、资源、人脉、手段,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甚至是很重要的一部分。他能护住你一次,是因为他站在那个位置上。如果换一个普通人,昨天那一巴掌,可能就白挨了,那份工作,也可能就丢了。”
林初夏听懂了。沈振庭并非全然否定她,而是在提醒她,她和沈喻之间,除了感情,还有巨大的现实鸿沟。沈喻的庇护,是建立在他的身份和能力之上的。
“我明白。”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会更努力。努力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努力站稳脚跟,努力……成为一个能与他并肩,而不是只能躲在他身后的人。”她看了一眼戒指,“这枚戒指,是承诺,也是鞭策。我不会让它蒙尘。”
沈振庭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神色。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他突然问。
林初夏心里一紧:“是,有些慢性病,需要长期调理。”
“嗯。”沈振庭放下杯子,“沈氏投资的那家私立医院,在心脑血管和老年病方面有顶尖专家。回头我让秘书联系你,带你母亲去做个全面检查,安排最好的医生。”
林初夏彻底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沈振庭似乎看穿她的想法,语气依旧平淡,“员工家属的健康,也是集团关心的一部分。尤其是……表现优秀的员工。”他特意加重了“优秀”两个字。
“谢谢董事长。”林初夏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真诚道谢。不管沈振庭是出于什么考虑,这对她母亲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沈振庭站起身,林初夏也跟着站起来。
“小喻脾气倔,像他妈妈。”沈振庭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既然他认定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那就好好处。别拖他后腿。”
说完,他不再看林初夏,转身朝外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威严。
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久久没回过神来。
别拖他后腿。
这算是……变相的认可?还是警告式的接纳?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又想起沈喻昨晚护在她身前的样子,还有他父亲最后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嘴角,忍不住一点点弯了起来。
管他呢。
反正,她和沈喻,谁也分不开了。
至于未来……
她握了握拳,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
那就一起,努力往前走吧。
19
无名指上那枚璀璨的钻戒,是沈喻当众给予的最坚定承诺,也让她心底最后一丝因家世差距而产生的不安,被汹涌的爱意和安全感冲淡。公司上下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恭敬中带着讨好,连王总监跟她说话都多了几分客气。
然而,就在林初夏以为一切都在向好,自己终于能安心享受爱情和事业的双重喜悦时,一支淬毒的暗箭,猝不及防地从她最意想不到的方向射来。
这天下午,她正专心核对一份沈喻明天出差要用的核心数据报告,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响起。是总裁办,语气严肃得异乎寻常:“林初夏助理,请立刻到董事长办公室。”
董事长办公室?沈振庭?林初夏心里一突,涌起不祥的预感。自从上次那番谈不上愉快但也不算糟糕的谈话后,她和这位威严的准公公再无交集。他突然召见,绝无好事。
她定了定神,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掠过桌上那份刚核对完、还没来得及发送的报告,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
董事长办公室位于顶层,比沈喻的办公室更显恢弘厚重。推门进去,沈振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脸色沉郁,不怒自威。令林初夏心惊的是,办公室里还站着两个人——法务总监,以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冷笑的简屛。
简屛怎么会在这里?还和沈振庭在一起?
“董事长,您找我?”林初夏压下心头疑虑,恭敬地问候。
沈振庭没说话,只是将面前的一份文件往前推了推。法务总监上前一步,拿起文件,脸色凝重地递给林初夏:“林助理,你看看这个。”
林初夏接过,是一份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还有几份看起来像是内部审批流程的截图。她的目光落在流水单的户名和金额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户名赫然是“林初夏”!
而流水显示,就在一周前,有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一家名为“晨曦科技”的公司账户,汇入了这个属于她的账户!
晨曦科技……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是启明科技的一个小型分包商,在项目后期提供过一些边缘技术支持,她接触过两次,但仅限于邮件沟通,连对方负责人面都没见过!
“这……这不是我的账户!”林初夏脱口而出,声音因惊骇而有些变调,“我从来没有开过这个银行的账户!更没有收过晨曦科技的钱!”
“这个账户的开户信息,身份证复印件是你的。”法务总监语气平板地陈述,“开户时间是两个月前,就在你深度参与启明项目之后。而这五十万,汇款备注是‘技术咨询费’。”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提供过任何技术咨询给晨曦科技!这是诬陷!”林初夏急得脸色发白,看向沈振庭,“董事长,您可以查!我所有的工作邮件、通讯记录都可以查!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沈振庭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审视和失望,像冰水一样浇在她心头。
“林助理,”简屛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知道你家庭条件普通,母亲身体又不好,急需用钱。年轻人一时行差踏错,也是可以理解的。只要你承认,把这五十万退回来,并向公司诚恳道歉,沈董事长看在……沈总的面子上,或许可以从宽处理。”
“我没有做!为什么要承认!”林初夏猛地转向简屛,气得浑身发抖,“简屛,是你!是你陷害我!就因为上次……”
“林助理!”沈振庭厉声打断她,威严的目光让她瞬间噤声,“注意你的言辞!简副总是启明的高管,也是沈氏的合作伙伴,她没有理由陷害你一个实习生!”
他顿了顿,看向法务总监:“这件事,影响恶劣。利用职务之便,收取合作方关联公司好处费,泄露或变相泄露公司信息,这是严重的商业受贿和渎职行为。公司法务会跟进,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报警?起诉?林初夏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这意味着她的职业生涯将彻底毁掉,甚至可能面临法律制裁!而沈振庭的态度……他根本不信她!
“董事长!我真的没有!”绝望之下,她只能再次申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可以调监控!查我所有的行踪和通讯!这一定是有人伪造了我的身份证件……”
“身份证件伪造需要专业手段,银行开户流程也有审核。”法务总监摇头,“目前证据链对你很不利。”
“沈喻……”林初夏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希望那个能给她庇护的身影出现。沈喻今天下午有个重要的外部会议,不在公司。
“不必指望小喻。”沈振庭冷冷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处理。在他回来之前,你必须停职,接受全面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不允许接触任何公司资料,也不得与项目相关人员联系。”
停职。又是停职。但这次,不是保护性的隔离,而是审判前的拘禁。
简屛看着林初夏煞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她轻轻捋了捋头发,对沈振庭温声道:“沈伯伯,您也别太动气。或许……林助理只是一时糊涂。只要她肯认错,把钱退回,再离开公司,这件事也不是不能私下解决。毕竟闹大了,对沈氏和启明的合作,对Alex的声誉,都有影响。”
她这话,看似求情,实则句句将林初夏往绝路上逼,更是在提醒沈振庭——林初夏的存在,本身就是沈喻的“污点”和“麻烦”。
沈振庭的脸色果然更沉了几分。他看向林初夏,语气不容置疑:“给你一晚时间考虑。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的书面说明和退款凭证。否则,一切按法律和公司规章制度办。”
林初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董事长办公室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五十万?伪造账户?商业受贿?这些可怕的词汇像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更让她心寒的是沈振庭的态度,他根本不信她,甚至可能……乐于借此机会清除她这个“不合适”的存在。
简屛!一定是她!只有她有这样的动机和能力,设下如此毒辣的圈套!
可她有什么证据?银行流水是真的,开户信息是她的……她百口莫辩!
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工位,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已经变了味,窃窃私语声隐约可闻。显然,消息已经传开。
“听说了吗?林初夏受贿被董事长抓了!”
“五十万!胆子真大!”
“完了,这下太子爷也保不住她了吧?”
“门不当户不对,果然出事……”
她麻木地收拾着个人物品,手指碰到冰凉的钻戒,心口一阵尖锐的疼。沈喻……他会信她吗?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在他父亲明确施压的情况下,他还会像上次那样,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吗?
她不敢想。
抱着纸箱,再次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走出办公楼。夕阳依旧灿烂,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回到冰冷的出租屋,她蜷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暗。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沈喻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他会议应该刚结束:
“在哪儿?发生什么事?爸刚给我电话。”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焦灼。
林初夏看着那条消息,眼泪终于决堤。她颤抖着手指,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回了一句:
“他们说我收了五十万好处费……账户是我的名字。沈喻,你信我吗?”
发送出去后,她死死盯着屏幕,像等待最后的宣判。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屏幕再次亮起。
沈喻的回复,只有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我信你。”
“在家等我。哪儿都别去。”
紧接着,是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林初夏划开接听,还没开口,就听到他那边传来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和他冷静到极致的低沉嗓音:
“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关于晨曦科技,关于简屛,任何可疑的点,都告诉我。”
“剩下的,交给我。”
“记住,林初夏,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