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庄稼人的心被淋透冰凉,他只盼着当初选定田址在山腰上是明智的。十里八乡的人都进城里打工去了,种地成了低档工作,在“城里人”看来与清洁工之类的无异,可他坚守在山头上,尽管山头四五座屋头只剩他和老伴两个人,这间祖屋颇有些床头屋漏无干处的意思,这两天梅雨绵绵,地上都因为落水生了青苔,潮气久积,木椅背后长出了木耳,但现在的他是没心情理会这些了。
四点了,天还没亮,庄稼人翻身下床,没惊醒同床人,径直去了厨房,从塑料袋里搂出一把枯叶松针,引了火,把柴捆里潮木挑了出来,架在火上烤干,哔哔剥剥的木柴爆裂,升起了一团似烟般的白气,庄稼人感觉那就是自己的魄气在火上煎烤。这两天新闻里老叫着水灾,他隐觉得这次水灾会发生些什么,但依历来说今年是个吉年,上半年虽然有疫情,他住在山顶上,不和人接触倒也没什么事,反而对比城里人被关在房里,他自由山野之中,不知快活多少。锅很快热了,将剩饭倒在锅里加水煮成薄粥,温了温身子,庄稼人感觉好多了,梗在喉头的气顺了下去。一碗薄粥让他忘却了昨晚如瀑的雨声,也让他忘却了凶吉八卦。
天终于蒙蒙亮,庄稼人扛上一卷塑料布,准备去给田地铺层防水。刚出门,他就有了不详的预感,屋头两边被冲出了一道小沟,暗叫一声苦矣。顺沟下走,没两步,就看到了水塘注满,几近要溢出来,水尚且是清的,鱼苗欢快的游动,鱼见了水自然是开心的,庄稼人刚下去的心又顶上了嗓子眼。他挪步向下,率先看到菜田,白菜被拱出了土,黄瓜架散开瘫倒在地,辣椒躺在水里,篱笆被冲开,比当初野猪过境还要难堪。庄稼人丢下防雨布几乎要晕倒了,嗓子上的心跳上了脑门,突突地。现在他就指望稻田无事了,尽管希望渺茫,他也暗自祷告,所有他认识的神。从玉皇大帝到释迦牟尼,甚至西方那不知道是什么点心的“耶酥”也被搬了出来。他不想再往前了,但那些个凶吉五行的还在给他吊着一口气。
山回路转,几十米的路他走出了万米长,而情形却不跌宕后再起伏,水田里,稻子像被捋了一遍,横七竖八,只剩几颗“光杆司令”在风中瑟瑟。庄稼人感觉自己也在抖着,一晃然心又回到了肚里,异常平静,从兜里掏出昨天抽剩的大半根烟,划了根火柴,点着猛吸一口,却被呛了一下,就像又回到了第一次抽烟的时候,只不过那次是劳累了一天,收掉了所有的稻谷父亲递过来的,那时是秋初洪灾,稻谷收成影响不算太大,无非是几荚子空谷子,父亲笑着对自己说这样也好,免去了捆杆,让剩下的杆烂在地里,来年还能有好收成,咱们当农民的最重要的就是摆弄好大地。
他蹲下来,蹲在田垄上,希望能在靠近自己的田地,被山洪蹂躏的田地沉默着,群山也无言,无风无雨也无声。庄稼人把还剩一小截的烟扔到水里,让破碎了外表也破碎了内心的大地也能借烟消愁,显然土地不领情,它掐灭了烟头,一缕青烟轻飘起来,在他的眼里远了,远了,远到了天边,和万道霞光合二为一,终于烟蒂上橘黄色的光从东方跳了出来。
初夏之后又该起另一茬儿作物了,庄稼人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