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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芬今天是第一次坐这路地铁,这条线刚开不久,从车站装饰到车厢,一切都那么敞亮而整洁、现代而雅致,就像是青春勃发的年轻人,吹着口哨、欢声笑语。清芬被这漂亮的新地铁引出一种类似少年时代的无端喜悦,身体都轻了不少似的。那时候其实物质生活方面相当匮乏,但他们并不以为苦,整天高高兴兴,一点小趣事就能乐半天,身处其中的时候不知所以,现在回过头去看真羡慕那时的自己。
清芬站着等车,因为不是上下班时间,又是比较偏的站,站台上没几个人,她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安全遮挡玻璃上映出她的镜像:米色的亚麻休闲衣裤,匀称的身材只微微有点丰腴,相对于59岁的年龄算是很好的状态了,曾经靓丽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许皱纹,也有点下垂,但总体上皮肤还比较紧致,刚才突如其来的好心情,让仍然明亮的双眼漾起笑意。
车来了,像是从地心里蹦出的战马,风驰电掣,又“唰”地稳稳停在站台上,清芬觉得它就差踏踏蹄子、嘶鸣一声、甩甩尾巴了,不禁笑得裂开了嘴,幸亏没人看到,不然会以为她有点怪,对着空气笑。
车厢里基本是空的,上去的人也没几个,清芬坐下后车不像老地铁线那样立刻开动 ,而是大门敞开着稍等了几分钟。这时清芬这节车厢又上来两个人,大概是一对夫妇,女的挽着男的臂膀,落座在清芬对面,坐下后女的给男的把衬衫最下边开了的扣子扣好,自己也扯了扯衣服下摆。
车开了,清芬不由得偷偷用眼角瞟对面的两个人,其实她是有点羡慕这“卿卿我我”的一对儿。退休了,进入老年了,很希望能像这老两口一样,常跟老伴儿一起出来逛逛,可惜她那之前是某机关领导的丈夫,前年退休后一天也没闲着,在好几个协会任了职,还时不时受邀去一些场合做点小讲演,忙的程度跟没退休时几乎没看太大差别。她也抱怨过,丈夫总是说过两年一定彻底休息,到时候天天陪她游山玩水。
停的第一站是个换乘站,上来的人比较多,座位差不多都坐上了人,清芬这回可以比较放松地打量对面的夫妇了,这一看不要紧,她突然心头一震,这是他?一身平淡无奇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略微发福的中等身架,花白头发在这个年龄发量算比较多的,皮肤有点偏黑,眼窝略深,靠近眉心偏左的地方有一颗痣。对,就是他!虽然他现在脸上皱纹不少,也没了当年棱角分明的轮廓,若是在大街上擦身而过可能会一时认不出,但清芬现在却可以把这张脸在心里复原成当年那个叫思扬的年轻大哥哥。
(二)
五十多年前,清芬家和思扬家住上下楼,两对父母之间关系很好,可以说是好朋友,两家的孩子自然也就成了朋友。思扬比清芬大九岁,有两个比清芬大七岁、五岁的妹妹,清芬有个跟思扬同岁的哥哥,因为年龄差得较大,她哥哥和思扬的妹妹们不太喜欢带着她玩,倒是思扬哥哥对她更宠溺一些。
她很喜欢跟着父母或哥哥去他家玩,他会讲笑话逗她,还能很生动地给她讲一些书里看来的知识,像是什么太阳系九大行星、非洲大草原、唐代三大诗人、古罗马帝国什么的,清芬都听得津津有味,还常提一些幼稚的问题,他都尽可能回答她,像是个课外小老师。她有时自己跑上楼去找他,夸张时一天跑上去几次,想到什么傻问题都去问他,妈妈怕影响人家做功课:“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你自己的哥哥啊!”清芬说:“哥哥不耐烦,而且哥哥也没思扬哥哥讲得好。”清芬现在想起那时自己的这些话觉得有点冤枉哥哥,其实哥哥也没那么不耐烦,知识亦丰富,对她的“诽谤”一笑置之,是她特别喜欢思扬哥哥才是问题所在。
现在想想,一个已经上中学的男孩得多烦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整天缠着自己啊,但思扬哥哥没烦,他成年后的领袖气质在这时候就表现出来了,特别有亲和力,对别人特别和蔼宽容,有些东西真的是天生的,不服不行。清芬至今记得,当她又想出一个奇怪的问题,蹦蹦跳跳地跑上楼,一边叫着思扬哥哥一边冲到人家家里,伸头往他屋里一看,他正坐在书桌前看书,抬起头冲她笑着说:“又要问什么?”
清芬的哥哥跟思扬除了是一般的同学加好朋友之外,他们还是一个有共同兴趣的读书小组的成员,除了他们还有另外几个男生,开始主要对文学感兴趣,后来又对历史和哲学格外有兴趣。他们常互相交换这方面的书籍看,然后大家一起讨论,地点不定,大多数时候在思扬家,有时在清芬家。每逢在她家的时候,虽然哥哥总是让她离远点,她却总喜欢趴在哥哥屋的门外“偷听”,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谈什么托尔斯泰、罗曼罗兰、法国大革命、英国工业革命、黑格尔和康德、马克思的«资本论»等等,大多数都听不懂,但还是爱听,其实也是羡慕他们的这种集体读书活动。
其实现在想想,这些十几岁的少年郎那时又读懂了多少呢?尤其那时读到各种书籍的渠道很有限,也没有大人的辅导,但他们都是爱书和胸有大志的未来精英,在后来的岁月里,他们个个都不同程度地成就了自己的精彩人生。
清芬上小学年二级的时候,思扬哥哥去东北插队了,他们这些读书小组的同学都插队去了,每人都带了一大箱子书,后来清芬听他们说,在全社会都觉得读书无用的时候,在艰苦的劳动之余,他们都一直坚持读书,好几个人还自学外语,思扬哥哥就自学了英语和德语。这也是后来恢复高考后为什么一些插队青年跟应届高中生一起考上了大学,他们从来就没放弃过读书。
思扬临走时来清芬家,跟伙伴,也就是她哥哥告别,她哥哥因为哮喘病没法跟思扬一起去,为这个他沮丧得不行,觉得被伙伴们抛下了,思扬告别的同时也是来安慰他。等他们在哥哥的小屋热情话别之后,思扬出来跟清芬的父母礼貌道别,也顺便拍拍清芬的头说:“再见啦!”转身出了门。清芬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那么难过,鼻子酸得马上要掉眼泪,赶快跑到厕所里躲着去了。
(三)
思扬哥哥第一次回家探亲是将近两年之后,清芬的哥哥那时已经进了一家工厂,因为身体实在不好就在技术科干点类似文书的工作。有一天哥哥兴奋地在饭桌上说,思扬写信说要回来探亲了,清芬听到后心砰砰跳得直怕别人都能听到。思扬回来后第二天就来找清芬的哥哥,本来就黝黑的脸更添了风吹日晒的粗糙,倒是比之前更结实了,跟清芬的父母有礼貌地打招呼后,看到站在旁边的清芬,笑着伸过手:“嗬,小丫头快长成大姑娘啦!”清芬脸红了,让自己白白小小的手在思扬哥哥长满茧子的手里停留了几秒钟,随后眼睁睁看着他跟哥哥关上小屋的门畅聊去了。
从这一分这一秒,她知道自己爱上了思扬哥哥,虽然他还是把她当成特别小的小妹妹,但她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了。成年以后她很多次自问,十一岁时候能叫恋爱吗?但每次都很肯定地答复自己:是的。这事其实因人而异,有人早有人晚,有人肉体优先有人情感优先,清芬显然是早而且情感优先的那类。
思扬哥哥走后她几乎天天都想念他,想他给她讲解知识时的随和亲切,想他听她说幼稚的话时先挑挑眉毛又咧开嘴笑的神情,想他的宽肩和走路时微微向前冲的姿态。他慢慢成了固定住在她心里的人,早晨醒来她在内心跟他打招呼,然后一天中有可能一直没想到他,上学和女孩子的各种小乐趣占据了她睡觉前的几乎全部时间,但躺在床上沉入梦乡之前,她最后的意识一定是想到他,在想象中跟他在一起说笑。
清芬在很多年里对思扬哥哥是一种单相思的状态,奇怪的是她也并不太痛苦,只是像每天都吃饭、睡觉一样,她每天都要想一想他,如果这也是爱情,那这爱情也太舒适的了,难道爱情不应该是狂喜与剧痛的合体吗?清芬读了越来越多的书,她也越来越不明白自己这种感情会走向何方,但事情终究开始变化了。
清芬上高中那年,打倒了“四人帮”,整个国家像是乘上了高速列车,每天都有新鲜事发生。她毕业时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她顺利考上了北京一所有名高校的新闻系;但比这更让她高兴的是,思扬哥哥在回城复习了不到一年功课后,跟她同一年考上了这所大学的经济系。清芬觉得似乎老天爷在成全她,让她有机会跟最喜欢的人距离很近地相处;当然也有个让她苦恼的事情,就是思扬已经跟一个插队时认识的姑娘确定了恋爱关系,大概等一毕业就会结婚。
在新生联欢舞会上,放华尔兹舞曲的时候清芬拒绝了本班一个男生的邀请,走到思扬面前请他跳,他摆着手说不会,她说:“我也就会华尔兹,挺简单的,我教你。”他很羞涩地听她摆布,手放在哪里,脚怎样移动,到曲子结束时已经能有点笨拙地跟着节奏跳了。清芬虽然就跟他跳了一支曲子,那晚上余下的时间却像喝醉了酒一样,兴奋得脸蛋通红,她不再是他拍拍头的小丫头,她终究有一天会是他的恋人吗?
思扬哥哥和一些应届毕业生很不一样,他在上大学前就博览群书,插队的时候也不放弃学习和思考,很有思想,上大学后的起点特别高,常跟授课的教授说自己的想法,被他们刮目相看。像在中学和插队时候一样,他在大学里也很快有了个聚集在他周围的小圈子,有他们系的,也有外系的,男生为主,有两三个女生,清芬就是一个。他们常在午间休息和傍晚的时候在花园里的凉亭聚谈,个别时候也在某人的宿舍,大家谈天说地,从历史到现实,从经济到文学,无所不谈,还讨论一些中外名著,哲学系的一个年轻轻就像老夫子的小伙子把他构想的哲学体系拿来宣讲。不过这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毫无疑问是思扬,他从小就有点领袖气质,现在又加上点学者风度,他一开口总是能让别人觉得有启发性。
半是诚心半是有意,清芬在学校里总是找机会跟思扬聊天,不过这时候跟小时候不同,不全是只听他讲,她也已经读过不少书,也有了一些自己的思想,很多时候是他们一起讨论一些问题。清芬发现思扬哥哥还真是才子,不光是博览群书,更关键的是有独立思想,多年后他成了国内某方面的学术权威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她把对他越来越热烈的迷恋埋在心底,只是跟他有不少精神交流,畅聊但没有暧昧的味道;他对她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态度,当然加上了知心同学的一层,但没有一点越轨的意思。清芬在校园里跟思扬肩并肩坐着时,有时会极力控制自己不紧紧抱住他或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她也时不时陷入悲哀与疑惑,觉得要不就是自己太没有魅力,要不就是他是个没有情感的木头。不过即使如此,她也希望像这样和思扬哥哥“纯洁”的倾心而谈一直继续下去。
(四)
毕业前大家心都有点散,清芬同宿舍的同学竟连几年的睡前“卧谈”都黄了,有时到了快睡觉时竟还没都回来。
有天晚上,清芬回宿舍时看屋里黑着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就转身下楼,溜达到小花园里,准备坐一会儿再回去。刚走几步就看到远处椅子上有烟头的红火在闪,她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热流拽着她往那边走,走到红火跟前时看清了,果然就是思扬哥哥。她轻声开玩笑说:“又在构想什么体系呢?”他不知在沉思什么,听到声音才注意到面前的清芬,站起来笑着说:“是你呀,我还真是在琢磨一篇文章的修改,有个杂志要,但觉得有点太尖锐,让我改呢。你刚从阅览室回来?”清芬嗯了一声,然后就半天不吭声,气氛不知怎么有点尴尬和紧张。思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清了一下嗓子问:“毕业分配的志愿填了?”清芬点点头,想说话却被突如其来的一种难过袭击,哽住了。思扬说:“要是想自己的时间多就去学校,要是想到处跑就去报社,你想去哪儿?”清芬没回答,满脑子就一个想法:过了今天晚上就再也没有机会!她从小女孩时就对他的感情,到了今天终于像一颗熟透的果子离枝垂落,她忘记了一切警示和训诫,不论是书上的、别人的、自己的,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把这果子捧给她的思扬哥哥。
思扬低声说:“晚了,回宿舍吧。”清芬点点头,却不动,思扬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当他的手触到清芬的时候,她像是被看不见的滔天海浪卷进了漩涡,她都不知道是怎么就一下子被“吸”进了他的怀中,双手紧紧抱住他,耳中回荡着巨浪的轰响。思扬僵住了,双手悬在空中,好像被什么无形的钢索吊住了动弹不得,这时间持续了大约十秒,但在他们的感觉中都像是过了一百年。
思扬终于慢慢用手抱住清芬,清芬闭着眼,心砰砰跳,幸福的感觉那么浓厚而纯粹。也不知过了多久,其实可能就不到半分钟,卷进巨浪的两个人被时间暂停在悬崖边上,下边是什么?甜蜜的漩涡还是冰冷的迷雾?思扬的手放松了,清芬却更紧地箍住他,感觉有点不祥。思扬缓慢地把清芬的手掰开,像是对清芬又像是自言自语:“不行,不能这样。”
清芬曾上千次地幻想过刚才的拥抱,但每次都停在那里,因为再往下不知会怎样。现在知道了,她的思扬哥哥不允许她和他自己跨过那条看不见的线。清芬想说什么但说不出,就像是那些应该滚滚而出的话语被冻结在胸口;她也没有像一些肥皂剧情节那样热泪奔涌,只是默默地僵立着,不知该怎么办。
思扬在清芬眼里第一次乱了方寸,先是把烟从兜里掏出来点上,随即又掐灭了,低声重复着:“对不起,我是,我不是......”他不成句的话颠三倒四,被黑夜吞了进去。 还是清芬先镇定下来,用很平常的语气说:“宿舍楼要锁门了,走吧。”
过后的几天,清芬大部分时间里躺在宿舍的床上,她要好好想一想。她这算是失恋吗?都没有真正开始,算吗?那是单相思失败吗?虽然思扬哥哥没对她说出过任何跟感情有关的话,但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而且比喜欢小妹妹和知心同学都要多一些。但这多出来的一些似乎不足以让他放弃现在的女友而跟她在一起,这难道不也是事实吗?
不管怎样,清芬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她以为会痛不欲生,但实际并没有。当然是有些难过的,不过更多的是有一种遗憾之感,就像是错过了一趟开往山清水秀之处的列车,眼看着车隆隆远去。
当时觉得也许再也不会有下一趟车了,清芬对自己说:好吧,就独自前行!她还不知道,其实前面那站已经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男孩等在那里,俯下身来把她抱上马背,然后跃马扬鞭,踏云而行,直到春花烂漫之处。
地铁又将到站,坐在对面的他和伴侣站起来,目光似乎扫过她的脸,停了两秒又移开了,并没有显出认识的样子。也许是她太老让他认不出了,也许是她显得太年轻让他不敢认。
清芬大学毕业后不久,思扬哥哥的父母家就搬走了,清芬的哥哥早几年就出国留学并定居海外,过去隔三差五跟思扬的哥们儿聚会也没有了,所以清芬后来就几乎没怎么见过思扬哥哥。当然也不是绝对没见过,因为毕竟两家父母很熟,在过年的时候,思扬偶尔会陪父母来见一下清芬的父母,但随着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就很稀少了。加上清芬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即便是思扬哥哥陪着父母去看她父母也不一定遇到她正好在。
他曾经在一些年里是很活跃的学者和社会活动家,时不时见诸于报端,但退休后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清芬有快十年都没有看到他的消息,今天一见之下还真是有点惊讶,思扬哥哥已经这么老了,差点认不出。
清芬当年其实心里有个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愿望,希望能跟思扬哥哥再好好谈一次,两人都把各种事情说一说,解释一下。如果在肥皂剧里,这样的谈话是一定会有的,两人都坦率诚恳之类的,最后握手告别说:我们还是好朋友!但在现实世界里,并不是所有故事都有这么清晰明澈的结局,太多东西复杂纠缠,很多话语无法说出,于是我们逃避、躲藏、淡化、遗忘。
在思扬哥哥他们就要迈出地铁门的一瞬间,清芬虽然身未动,心里几十年前的自己却站起来奔到门前:思扬哥哥,你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