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计划》10

《B计划》简介及说明

第二章:少年

10. 师父

姚远很快就适应了初中的集体生活。

说“适应”,其实也没什么难以割舍的。在家里粗糙的苞谷面,换成白白的大米饭,是好的;土坯窝棚,换成砖瓦结构的宿舍,更是好的;最让他开心的,是不用每天天不亮就翻山越岭,走几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

唯一让他夜里辗转难眠的,是那些静到能听见风声的时刻。那时,家里的煤油灯会在脑海里亮起,父亲批改作业时挺直的脊背,母亲在昏暗窝棚里磨豆腐的吱呀声,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酸。

但这些酸楚,他都藏得极好,从不肯在人前露半分。

每天清晨,他都是宿舍里第一个起身的。天还没亮,东方只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就端着饭盒,悄悄溜去食堂淘米。水槽上的水龙头一拧,冰凉的水就“哗哗”倾泻而下,他每次都只拧到最小,让水成一条细细的线慢慢流,像是怕浪费了一滴水似的。淘好米,添上适量的水,把饭盒稳稳放进蒸笼里,再快步回宿舍,等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蒸饭的时候,他把米抓一小把米,放回米袋里。不多,就小小的一撮。一开始,阿依木嘎撞见了这个动作,疑惑地问:“你攒这点米干啥?”姚远只是低头淘米,轻声说:“攒着,总有用。”阿依木嘎没再追问,只是默默看着。

没过多久,阿依木嘎也开始攒米了。再后来,沉默寡言的吉克曲布也加入了。三个人每人攒一小把,日积月累,一个星期下来,竟能攒出满满一大捧,够蒸一顿饭了。

食堂的菜是免费的,每顿固定两个菜,一荤一素。说是荤菜,其实不过是几片肥瘦相间的肉,混在大量的土豆片或南瓜里,得翻半天才能找出一片肉星子。但姚远已经觉得很满足了——每个星期三晚餐,都有胖师傅——冉老师亲手烧的坨子肉。

打菜时,他从不挑肥拣瘦,冉老师舀什么,他就接什么。冉老师认得他这个跃进村小来的学生,每次给他打菜,勺子都会在菜盆底多划两下,特意多捞几片肉上来。姚远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想说声谢谢,可每次都被后面排队的同学挤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同学们大多从家里带来耐放的咸菜——自家腌的酸菜、泡菜,或是豆豉、苞谷馇,装在玻璃瓶里,小心塞在木头箱子的角落,省着吃,能撑整整一个星期。

姚远带了一瓶酸菜,是母亲亲手腌的。用的是院里种的新鲜青菜,洗净晾干后,一层青菜一层盐码进陶坛,再撒上辣椒面,压上一块干净的石头,闷上半个月才开封。酸菜切得碎碎的,用滚烫的菜籽油一炒,油汪汪、香喷喷的,装在玻璃瓶里,盖子拧得死死的,一点气味都不漏。

阿依木嘎带的是豆豉,黑黝黝的一坨,咸得发苦,但越嚼越香。吉克曲布的泡菜更绝,是脆生生的萝卜条,混着鲜红的辣椒,酸酸辣辣的,光是看着就开胃。

三个人一拍即合,商量着共享咸菜。计划排得明明白白:先吃姚远的酸菜,再吃阿依木嘎的豆豉,最后吃吉克曲布的泡菜。他们算得清楚:酸菜最能下饭,豆豉最耐放不坏,泡菜最开胃解腻,这个安排,谁都觉得合理。

第一个星期,计划执行得完美无缺。每到饭点,三个人就凑在宿舍,咸菜放在箱子上面,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得很香。三瓶菜,刚好撑到星期六回家。

可第二个星期,意外发生了。

那天中午,大家正在吃饭,突然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扭头一看,是宿舍的王健,拿菜瓶时手一滑,玻璃瓶“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面的酸菜混着泥水,再也不能吃了。

王健蹲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摊碎玻璃和酸菜,嘴唇动了又动,却没说出一句话,眼眶慢慢红了。那瓶酸菜碎了,就意味着他接下来几天只能白米饭就免费菜。

姚远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捡了,碎玻璃扎手,快过来,我们一起吃。”

王健愣了愣,看着姚远,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声音沙哑:“你们就三瓶菜,四个人吃,不够的……”

“够吃。”姚远语气坚定,回头看了一眼阿依木嘎和吉克曲布。阿依木嘎立刻点了点头,吉克曲布也默默点头,把菜瓶往中间挪了挪。

于是,三个人变成了四个人。三瓶菜,要供四个人吃。

日子一天天过,姚远渐渐发现,有些温暖,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常里。

星期四上午第一节课,是音乐课。

姚远从来没上过真正的音乐课。在跃进村小,所谓的“音乐”,就是校长用铁锤敲钢板的“当当当”声,或是自习课上大家扯着嗓子喊的山歌,那些被叫做“音乐”的课时,最后都变成了写数学题的时间。

上课铃清脆地响起,走进教室的,不是想象中的音乐老师,而是班主任沈文彬。

“沈老师怎么来了?是要上语文课吗?”有人小声嘀咕。

“第一节音乐课就被占了。”另一个同学说。

沈老师走上讲台,把一本课本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他抬眼缓缓扫过全班,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平静清晰:“今天这节音乐课,我来代。我们来学一首歌。”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娟秀却有力的字:《夫妻双双把家还》。

“这是黄梅戏。”他说,“你们可能没听过,但没关系,跟着我学,很快就会了。”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风琴伴奏,就是清唱。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亮,像是从胸腔深处缓缓升上来,在狭小的教室里回荡,撞到墙壁上,又轻轻弹回来,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姚远坐在座位上,听得有些发怔。他张了张嘴,想跟着哼一句,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愣愣地看着黑板上的歌词,认得每一个字,却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变成曲调。

沈老师唱完第一段,停下脚步,目光温和地看着台下的学生:“你们跟着我唱,一句一句来,不用怕跑调。”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教室里顿时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有的同学跑了调,有的慢了半拍,有的胆小,嘴唇动了半天,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姚远深吸一口气,跟着小声哼了一句,发出的声音含混又难听,连他自己听了都忍不住想笑。

但沈老师没有丝毫笑意,他站在讲台前,一句一句地带唱,一遍一遍地重复,耐心得不像样子。

唱到第三遍的时候,姚远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能跟上调子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嗓子里涌出来,不是说话,不是喊叫,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旋律,轻飘飘的,暖洋洋的,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拘谨。

“你们学得很快。”沈老师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嘴角悄悄往上翘了一点,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下课后,姚远走出教室,嘴里还在不停哼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哼着哼着,他突然想起开学班会上,沈老师说过的那句“要是管不住自己,就请你们唱《黄梅戏》”。

原来,这首歌就是《夫妻双双把家还》。

他忽然觉得,“夫妻双双把家还”这几个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懂了。那里面藏着的,是一种对安稳生活的期盼,对团圆的向往,和他此刻心里的念头不谋而合。

姚远很快就发现,沈文彬跟其他老师,真的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的课讲得有多精彩,而是因为——他好像什么都能教。

语文课是沈老师的主业,正常授课;数学老师突然请假回老家,来代课的是沈老师;英语老师家里有急事请假,站在讲台上的还是沈老师;政治、地理、历史,只要哪个老师临时有事,顶替的永远是他。

就连体育课,他也能代。那天,沈老师穿着一双运动鞋,站在操场上,教学生做广播体操。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到位。

高年级的学长私下里都叫他“沈万能”。

“为啥叫他万能啊?”一次课间,姚远忍不住问一个高年级的学长。

“你想啊,”学长掰着手指算,“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地理,历史、政治、音乐,连体育他都能教,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这不就是万能吗?”

姚远低头想了想,觉得这个外号再贴切不过。

他还发现,学校里不少老师,见到沈文彬时,都会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师父”。他悄悄打听才知道,那些叫他“师父”的老师,不是随便喊的。他们都是沈老师以前的学生,他们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学校任教,所以在他们心里,沈文彬不仅是老师,更是教导他们成长的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在姚远的心里变得格外重。重到他觉得,不是每一个老师都能担得起这个称呼。他暗暗在心里发誓:将来,我也要考上师范,成为沈老师的徒弟,也叫他一声“师父”。

除了沈文彬,还有一个人,也被大家恭敬地叫做“老师”。

那就是食堂的胖师傅。

姚远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称呼,是在一次打菜时。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端着饭盒走到胖师傅面前,笑着说:“冉老师,今天的土豆片炒得真香,比上次还好吃。”胖师傅脸上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姚远心里疑惑,回去问高年级学长:“冉老师不是食堂的厨师吗?为什么叫他老师?”

学长看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他以前就是老师,是正式老师。”

“那他怎么来食堂做饭了?是犯了什么错吗?”姚远追问。

学长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星期六下午,姚远揣着满心的疑惑,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大山染成了金红色。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姚远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姚远放下书包,走到父亲身边,帮着捡起劈好的木柴。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父亲继续挥着斧头,声音平静。

“还好。”姚远的回答也很简单。他知道,父亲的“怎么样”,包含了吃、住、学所有的事,而他的“还好”,就是对父亲最好的汇报。

晚饭很简单,一碗大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母亲腌的酸菜。吃过饭,姚远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看父亲批改学生作业。

还是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轻轻晃动,投下昏黄的光。父亲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像田里整齐排列的秧苗,每一个笔画都落得稳、写得正。

姚远看着父亲的侧脸,突然想起了食堂的胖师傅,想起了学长说的话,忍不住开口问:“爸,你认识食堂的冉老师吗?以前是老师,后来来食堂做饭了。”

父亲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哪个冉老师?”

“冉建明,食堂的胖师傅。”姚远补充道。

父亲的笔停了下来,放在作业本上。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煤油灯,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认识。他父亲,也是老师。当年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没抢救过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自己无关的事,姚远却听得心里发紧。

“那时候,冉建明刚高中毕业。按当时的政策,他可以顶班——就是接班,去小学当老师。”父亲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

“那他来当老师了吗?”姚远问。

“来了。”父亲点头,“教了一年村小的书。”

“后来呢?”姚远追问。

父亲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有些沙哑:“全县教师评优的时候,他能力很强,教学成绩也好,但他有个毛病——一紧张,说话就打结,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吐不出字。所以那次评优,他没评上。”

姚远突然想起了胖师傅说话的样子。他语速总是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生怕说错。原来,那不是习惯,是因为说话打结的窘迫。

“后来,教育站就把他调到食堂了。编制还在,还是老师,不用上课了。”父亲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大家现在还叫他冉老师,没人叫他冉师傅。”

“所以大家都尊重他,叫他老师。”姚远恍然大悟,心里却更沉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映在父亲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深而复杂。姚远看着父亲,突然想起开学那天,胖师傅笑眯眯地说的那句话:“跃进村小有个优秀教师姚德柱。”

他忍不住问:“爸,你真的是优秀教师吗?胖师傅说的,是真的?”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划过,留下鲜红的印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是。”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姚远有些不解,又带着一丝委屈。

“有什么好说的。”父亲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姚远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却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和父亲的手,越来越像了。

“爸。”姚远轻声喊了一句。

“嗯?”

“冉老师……他后悔吗?放弃当老师,来食堂做饭。”姚远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姚远看不懂的复杂:“不知道。但他每天都笑呵呵的,从来没见过他愁眉苦脸。”

姚远想了想,确实是这样。胖师傅每次打菜都笑眯眯的,勺子舀得高高的,生怕谁吃不饱。

“你问这个干什么?”父亲问。

“没什么。”姚远摇头,“就是觉得,他应该一直当老师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小,都瘦瘦的,像两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草,顽强又坚韧。

姚远看着墙上的影子,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又开口问:“爸,当年你为什么不去顶班?”

父亲手里的笔猛地停住,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姚远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父亲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人给我顶班。”

姚远愣住了,他不懂“没人顶班”是什么意思。爷爷是老师,父亲顶班,天经地义,怎么会没人顶班?但他看着父亲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底深处的落寞,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父亲心里藏着一件不能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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