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在故乡的河岸边遇见了捕鱼的林伯。
他指着浑浊的河水对我说:
“三十年前,你父亲就是在这里把我从洪水中推上了岸,自己却再也没能上来。”
我愣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张从未见过的父亲的照片。
林伯每天撒网打捞,捞了整整三十年。
他说捞的不是尸骨,是魂。
直到那个黄昏,我们一起从网中捞起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这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凶。太阳像个烧红的烙铁,直直地烫在人的脊梁上。我从城里回来的第三天,便被这无休无止的酷热赶出了家门。记忆里,能吞下这般燥热的,只有村口那条河了。
河还是那条河,只是瘦了,也浊了。岸边的老柳树牵拉着焦黄的叶子,有气无力地拂着水面。河水是土黄色的,流得缓慢而粘稠,再也映不出完整的蓝天,只在表面泛着些油腻腻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河底淤泥被晒透后特有的腥气,混着水草腐烂的、甜腻腻的味道。我沿着河岸漫无目的地走,脚下的泥土干硬板结,裂开一道道贪婪的口子。
就是在那里,在那段最荒僻、河道却意外显得深阔的岸边,我看见了林伯。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背对着我,身子佝偝得像一张旧弓。河水在他身边打着旋儿,不情愿地流走。他一下一下地撒着网,动作缓慢得近乎一种仪式。那网在空中散开一个残缺的圆,然后“噗”地一声,沉甸甸地没入黄水,几乎激不起什么浪花。他并不急着收网,总是等上一会儿,像是给那网足够的时间去沉潜,去触碰一些水底深藏的秘密。然后,他才开始收绳,手臂上的筋肉一条条凸起来,拉着空荡荡的、滴着浑水的网索,周而复始。
村里人说起他,总是带着一种混合了怜悯与不解的摇头。“喏,就是那个捞尸的,林老倌。”“捞了快三十年喽,魔怔了。”
我走过去,在岸边一棵老柳树的枯影里坐下,看着他。汗水顺着我的鬓角流下来,痒酥酥的。
他又一次收上空网,转过身,准备再一次挥洒。这时他看见了我。他的脸被岁月和河风雕刻得沟壑纵横,皮肤是深赭色的,像一块被冲刷了千年的礁石。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浑浊,和这河水一样。
“后生,不是这村里的吧?”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树皮。
“我是前村李家的,”我应道,“回来看看。”
他“哦”了一声,不再说话,目光却还停留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种掂量的意味。他蹚着水,慢慢走到离岸近些的地方,水波在他腰间荡漾。
“看你这眉眼……”他沉吟着,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微光一闪,但很快又熄灭了。“像一个人。”
我的心轻轻一跳。像一个人。这话我从小听到大。母亲在灯下端详我的脸时,会忽然红了眼眶,然后别过头去。邻居家的老人,也总爱拉着我的手,啧啧地说:“这鼻子,这嘴,跟他爹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我拼凑不出那个完整的形象。家里只有一张父亲模糊的证件照,年轻的、严肃的,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像个陌生人。
“像谁?”我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发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痛。他又低头看了看流淌的河水,仿佛答案就在那浑黄的水流深处。
“李建国。”他终于吐出这三个字,然后抬起那双浑浊的眼,定定地看着我,“你是建国的崽。”
这不是疑问,是断定。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我的头顶,周遭的蝉鸣似乎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尖锐。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水中的老人。
他朝我招了招手:“你下来。”
那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了河水。水是温吞的,带着泥沙滑过脚踝的触感,粘腻而陌生。我一步步向他蹚过去,河水渐渐漫过膝盖,大腿。水流的阻力比想象中大,让人步履维艰。
我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水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长年累月积存的、河水与汗液交织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着我,很近地看,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的额头、眼睛、鼻梁。他的嘴唇翕动着,喃喃道:“像,真像……”那目光渐渐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三十年前的河水,和河水里的另一个人。
然后,他抬起一只湿漉漉、布满老茧的手,指向我们身边这片浑浊的、打着旋儿的水域。
“就是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猛地砸开了时光的闸门。
“三十年前,也是夏天,发大水。”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河底淤泥里费力捞上来的。“水比现在黄,比现在急,吼得像一万头牛。河面漂着树杈、家具,还有死鸡死猪。”
他的眼神定定地望着虚空,仿佛那场洪荒就在眼前。
“我和建国,为了抢运河滩上合作社的那点木材,被卷进了水里。那水,冷得刺骨头,力气大得吓人,人在里面,就像片树叶。”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呛了水,手脚都软了,往下沉。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了,就一片白。”
我屏住呼吸,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后来,觉得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力气很大。”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是建国。他把我往岸边推,推了一次,不够,又推了一次。我好像……好像还碰到了他的手,冰凉的……最后那一下,我借着力,猛地蹿出了水面,抓住了岸边一棵小树的枝杈。”
他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河水流淌的声音,此刻听来,竟像是那场遥远洪水的余响。
“我回过头,”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清晰地刺入我的耳膜,“水面上,就只剩下一个漩涡,冒了几个泡,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你……推上了岸?”我的喉咙发紧,声音嘶哑。
“嗯。”林伯从喉咙深处应了一声,那声音像是被河水浸泡了三十年,沉重无比。“他把我推上了岸,自己就没再上来。”
世界仿佛静止了。蝉鸣、风声、水声,都消失了。只有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照着他,照着我,照着这片吞噬了我父亲的水域。我的手脚一阵冰凉,尽管泡在温吞的河水里。我一直知道父亲是死于溺水,但“死于溺水”和“在这里,为了推一个人上岸,自己被漩涡吞没”,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前者是一个模糊的悲剧轮廓,后者则是用血肉和瞬间的抉择刻下的、无比具体的伤痕。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河水。它如此浑浊,什么也看不见。水草缠绕着我的小腿,那种滑腻的触感,让我一阵心悸。三十年的时光,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流淌中,带走了那么多。
“我……”我的声音颤抖着,“我从来不知道……这么详细。我妈她……不怎么提。”
林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点活气,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恸和愧疚。“你妈恨我。”他陈述着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理所应当。”
他抬起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也不知那里面是否混着别的什么。
“从那天起,我就在这儿捞。”他指了指身后空荡荡的渔网,“开始是捞人,想着……总得让他入土为安。捞了半年,什么也没捞到。后来,家里人,村里人,都劝,说算了,也许冲远了,也许……找不到了。”
他的目光又投向那无尽的河水。
“可我不能走。”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有一种固执的平静,“我走了,他一个人在这河底下,该多冷,多孤单?”
我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了。
“他们都笑我,说我疯了。”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干涩而凄凉,像河滩上龟裂的泥壳,“说我捞了三十年,就算是一根骨头,也早该捞到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的话已经说完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腥甜的气息。
“他们不懂。”他轻轻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河水听,“我捞的不是他的尸骨。”
“那您捞什么?”我脱口而出。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仿佛清澈了一些,直直地看到我的心底。
“捞魂。”他说。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捞魂。我看着他被岁月和风雨侵蚀的脸庞,看着他那双因为长年拉网而变形粗糙的大手,忽然间,似乎触摸到了那漫长三十年里,某种沉重而坚韧的东西。
那天,我在河里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河水染成一种更浓稠、更晦暗的赭红色。林伯没有再撒网,他只是默默地站着,陪我站着,仿佛在履行一种无言的守候。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院子的矮凳上择菜。夕阳的余晖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帮她把豆角掐成一段一段。
“妈,”我轻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我今天……在河边见到林伯了。”
母亲择菜的手顿住了。她没有抬头,只是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堵墙,隔开了三十年的光阴。
“他跟我说了……爸爸的事。”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说爸爸是为了……推他上岸,才……”
母亲猛地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里面交织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被岁月磨钝了的哀伤。“他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尖锐,“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他捞了三十年,还不够吗?非要让所有人都记住,都难受吗?”
“他不是那个意思,妈。”我试图解释,却感到语言的苍白,“他只是……他心里也苦。”
“他苦?”母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手中的豆角上,“那我呢?你爸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六!你才三岁!这三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他倒好,一天到晚守在河边,像个神仙!他那是做给谁看?是忏悔吗?还是折磨我们?”
我握住母亲颤抖的手,那手心里全是粗糙的茧子。我知道这三十年,她是如何一个人咬牙把我拉扯大,如何面对生活的风刀霜剑。她的恨,是扎根于这片苦难土壤里的植物,顽强而刺人。
“妈,他没有家人吗?”我换了个问题。
“以前有。”母亲抹了把眼泪,语气冷硬,“老婆受不了他这样,带着孩子走了,多少年了,没音信。他就一个人,守着那条河,像个鬼魂。”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月色很好,清泠泠地洒在地上。母亲的恨,林伯的执,父亲的死,还有那条沉默流淌的河,在我脑子里交织成一团乱麻。林伯说“捞魂”,母亲说“做给别人看”。哪一个才是真相?或者,两者都是?
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都去河边。有时带一瓶水,有时带两个馒头,放在林伯放在岸边的旧挎包旁。他看见我,也不多话,只是点点头,继续他一次又一次的撒网、等待、收网。
我坐在岸边的树荫下,看着他。看他如何选择下网的地点,有时是河道拐弯的洄水处,有时是水草特别丰茂的地方。看他收网时,如何仔细地检查网眼里的每一样东西——一段枯枝,一块破布,一个烂掉的河蚌壳。他对待这些东西,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仿佛它们都是河水给予的、需要辨认的信物。
我们之间的话不多。常常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和渔网起落的水声。
“林伯,您怎么判断在哪里下网呢?”有一次,我忍不住问。
他拉上一网水淋淋的杂物,一边解着缠在网上的水草,一边头也不抬地说:“水会说话。”
“说话?”
“嗯。”他解开水草,把一根被水流磨得光滑的树枝扔回河里,“水流急了,是它在喊。水流缓了,是它在叹气。起了漩涡,是它在打嗝,吞了东西,不舒服。你看那里,”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微微打着转的水面,“它今天就有点心事。”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漩涡和其他地方并无太大不同。但我似乎开始有点明白他的“捞魂”了。他不是在打捞一个具象的物体,他是在聆听这条河,在与这条吞噬了他挚友(或许还有他半生)的河流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对话。每一次撒网,都是一次追问;每一次收网,都是一次辨认。
日子一天天过去,夏天走到了它的末尾。空气中的燥热渐渐被一丝初秋的凉意取代。河边的芦苇开始抽出白色的花穗,风一吹,像一片蒙蒙的雾。
那天黄昏,我和林伯一起下了水。夕阳的光芒是金色的,斜斜地铺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一条流淌的熔金。就连那浑浊的河水,也显得瑰丽起来。水波荡漾,碎金万点。
林伯撒出了一网。那网在空中张开得异常圆满,像一个虔诚的祈愿,然后轻轻地落入那片熔金之中。
他照例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网。网索绷得比往常要紧。
“有东西。”他低声说,手臂开始用力。
我的心也莫名地提了起来。看着那网一点点离开水面,水珠从网线上滴落,像是断线的金珠。网里沉甸甸的,黑乎乎的一团,不像是寻常的树枝或石块。
他终于把网拉出了水面。那东西裹在网底,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水草,看不清本来面目,只隐约看出一个方正的轮廓。不大,像一个……盒子。
林伯的手有些颤抖。他小心地把那团东西从网底解下来,捧在手里,蹚水走到岸边。我紧跟在他身后。
他在岸边的草地上坐下,我把那东西接过来,沉甸甸的,触手冰凉。我用手捧起河水,一点点冲洗掉上面的淤泥。林伯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呼吸有些粗重。
淤泥褪去,露出了它的本色——那是深沉的、铁锈的红。是一个铁盒子。上面还残留着几片斑驳的蓝色油漆,依稀能辨出曾经画着什么图案,但已经被岁月和水流侵蚀得模糊不清。盒盖和盒身锈蚀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林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铁盒,像接过一个初生的婴儿。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锈蚀的表面,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夕阳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佝偝的背上,也落在那只沉默的铁盒上。
他没有试图立刻打开它。他只是那样捧着,看着。那双浑浊了三十年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夕阳和手中的铁盒点亮了,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是难以置信,是夙愿得偿的解脱,是深不见底的悲恸,还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
我站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打扰。河风拂过,芦苇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整条河都在低声絮语。
他就这样捧了许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道金边也沉入了远山背后,暮色像一张温柔的薄纱,缓缓笼罩下来。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我,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平静的神情。
“是他装烟丝的铁盒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醒后的恍惚,“我认得。上面……原来画着一条小船。”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捧着盒子,缓缓站起身,面向着那条在暮色中渐渐变得幽暗的河流,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没有再撒网。那天,他抱着那个铁盒子,像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一步一步,离开了河岸。他的背影在苍茫的暮色里,依然佝偝,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没有跟上去。我知道,这一刻,只属于他和父亲,属于这三十年的河流。
第二天,我再去河边,林伯没有来。岸边的泥土上,只留下他昨日深深的脚印,和那个铁盒子被放置时压出的浅浅印痕。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河水依旧浑黄,依旧缓慢地流着,打着旋儿。它什么也没说,又仿佛说尽了一切。
我离开家乡那天,特意绕路又去了一次河边。林伯依然不在。听说他病了,年纪大了,常年的水寒入了骨。也听说,他请人用最好的桐油和麻线,把那生锈的铁盒子密密地封了起来,说要让它陪着自已。
我站在父亲沉没、林伯打捞了三十年的那片水边,第一次感到心中如此平静。仇恨、执念、愧疚、悲伤,似乎都被那条河带走了,或者,沉淀在了河底,化作了泥沙的一部分。林伯捞了三十年,捞起的或许不是父亲的魂,而是他自己那颗被愧疚和悲伤囚禁了三十年的魂。那个铁盒子,与其说是父亲的遗物,不如说是河流终于给予的一个回答,一个见证。
河水汤汤,从过去流到现在,流向不可知的未来。它带走了生命,也孕育了生命;它制造了别离,也见证了守候。它浑浊,包容了一切悲欢离合;它流淌,抚平了一切刻骨铭心。
我转过身,离开了河岸。我知道,那条河,会一直在我身后流淌。如同某些记忆,如同生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