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是我的学生,今年四年级了。
坦白说,一年级的时候,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初次和他打交道,是因为指出了他行为上的不当,并要求他改正。那个小小的要求对他而言就像是摸了一下小老虎的屁股一般,让他大发雷霆。他先是哭闹,然后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最后拔出拳头向我挥来。虽然一年级的小朋友手上并没有太大的力气,但如此对老师没有敬畏心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很想了解他行为背后的原因,因此和他妈妈聊了聊,他的妈妈非常坦诚地和我沟通了孩子的成长历程,丝毫没有回避和袒护孩子身上的问题,并且极度诚恳地向我表达了歉意说:孩子冒犯到了老师,实在是对不起。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依然我行我素,很难融入班级,但我发现,他不是没有进步,只是成长得很缓慢,依然有很多认知和行为上的问题需要去纠正。
就这样,慢慢地和他相处到了三年级,除了偶有几次小风波,大多时候,我和他还算相安无事。直到三年级下半学期的一天下午,被鼻炎和过敏困扰了好几天的他,在一节自然课上因为一些小磨擦举起桌子上的pad砸向了小组的同伴。我相信,那一刻的他不是在作恶,而是被身体的不适和认知的偏差引导到了情绪失控的边缘,他的手落下的时候,并不是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可是,受伤孩子的妈妈不理解,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无法预料行为的后果,这不是偏袒,又是什么?
于是,我开始走处理伤害事故的规定流程,官方躲在我的背后指指点点,要求用力压实小宇的全责,小宇的父母带着比向我道歉时多几倍的诚恳,当面向受伤的孩子和父母道歉,并承诺会带小宇去做评估,若有必要,会选择用药物治疗。同在现场的我听了这话有点吃惊,药物治疗的副作用大得可怕,我曾亲眼看见一个壮实的孩子因为服了药吃不下一口饭,小宇的父母不可能不知道。可是碍于当时的场景,我什么都没说,不是不能,是不敢。
几天后,小宇的妈妈把诊断报告发给我,然后和我打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电话,她说,医生建议用药物控制,但是考虑到小宇的情况不太严重,所以现在先减量服用。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是我还是有点吃惊,我追问:“药物副作用很大,你们想好了确定要用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了略带哽咽的声音:“老师,我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遇到这样的事的压力了。”我顿住了,那时我的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我发现,一直以来我其实并不是讨厌小宇,我虽然和他保持着距离,但是内心里,我对他生出的是一份心疼和同情。我很想对小宇的妈妈说:“该用药物控制的孩子,我见多了,小宇根本没到那个程度,他不需要就医,也不需要服药!”可是,我说不出口,来自官方和受伤孩子家长的压力,让我喘不过气来,这几句话像鱼刺般哽在我的喉咙,咽不下去,又不敢吐出来。我在心里鄙视自己,那种鄙视足以让那个软弱的我抬不起头来。
一周后,小宇开始服药,他的情绪变得非常稳定,但是每天中午,他数着饭粒吃饭,饭盒几乎原封不动地还到了保温箱里。我每天都鼓励他,哄着他让他多吃点,但皱着眉头的他看上去实在多塞不下一口饭菜。我安慰自己,可能适应了药物后就会好一些,甚至有些日子,我强迫自己不去关注他的午餐,似乎,那样就会让自己心安一点。
可是,这个学期开学之后,我绝望地发现,瘦弱的他依然无法好好吃午饭。那一刻我并没有纠结很久便做了一个决定。我向小宇的妈妈推荐了几位我非常熟悉也非常妥帖的中医,我希望做些什么,去修复因为当时自己的软弱造成的伤害。小宇很勇敢,在妈妈和医生的鼓励下,断断续续服用着中药汤剂,努力地多吃每一顿午餐。最近一次就诊,医生告诉我,他已经把控制情绪的药物停了。那一刻,心里那一块混乱的愤恨终于获得了一些小小的安慰。不是如释重负,是终于有了弥补过失的机会,但是那离心安还差得很远。
我希望自己是个勇敢的人,我希望下一次的自己有勇气在压力面前去做对的选择。有时候,伤害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该做什么的时候选择了不做。不!我希望未来的我,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