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铜铃被晨雨打湿,叮当声里混着新艾的苦香。李氏攥着浸满露水的艾草站在青石板上,看丈夫陈生蹲在樟木箱前挑拣衣裳——灰布衫的补丁是她昨夜新缀的,针脚细密如檐下不断的雨丝。竹篓沿勾着串好的五彩绳,穗子上的露水正往青石板上砸,原是给巷口虎娃们备的端午礼,此刻却成了目送离人的注脚。
"带上这捆艾草吧。"李氏蹲下身将草茎理顺,指尖抚过叶片上的绒毛,"西街王阿婆说,晒干了铺在草席下,蚊虫见了都绕道走。"陈生接过时触到她掌心的薄茧,那是日日浆洗布料留下的印记:"等布庄收了夏布,我托货郎捎两匹杭绸回来,给你做件新衫。"她抬头望向丈夫被岁月刻深的眉弓,忽然想起成亲那年端午,他也是这样站在门前,将沾着晨露的艾草别在她鬓边:"我等你,家里的老井刚淘过,水甜着呢。"话到尾音轻颤,却把后半句"缸里的糯米泡了三宿"咽回肚里。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心若相连,天涯亦咫尺——这是昨夜她对着灯花想了半宿的话,此刻却化作眼角未坠的泪,被晨风吹散在艾草香里。
雨幕在正午时分织得更密。陈生的青布衫很快洇出深色水痕,竹篓里的艾草在肩头晃出细碎影子。走到巷口那株老槐树下,他突然转身,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后园的葫芦藤该搭架子了,还有......"话未说完已被雨帘截断,李氏却看懂他比划的手势——是去年端午她贪凉多食了粽子,夜里腹痛时他揉着她掌心的模样。"知道了!"她举起手中正在纳的鞋底,鞋帮上绣着半朵未完成的并蒂莲,"下月初七是你生辰,新鞋准保合脚。"看着那抹青影渐成雨雾中的墨点,她忽然想起嫁过来的第一个端午,两人在灶前抢着往粽叶里填红豆,他总把饱满的豆子往她碗里拨,自己却专捡瘪小的。生活虽有风雨,心有牵挂便是温暖的港湾,此刻她摩挲着围裙兜里的五彩绳,忽然觉得掌心尚留着他接艾草时的温度。
酉时三刻,油灯在风里晃出昏黄光晕。李氏坐在灶台前搅着锅里的红豆沙,木勺擦过锅底的沙沙声,与窗外渐歇的雨声应和着。案板上摆着泡得发亮的糯米,粽叶是今晨从溪边采的,叶脉里还凝着水珠。她忽然停住动作,盯着空了一半的陶罐——那是陈生往年放糖块的地方,去年今日,他正是用沾着糖霜的手,往她嘴里塞了颗蜜枣。"等攒够了钱,咱在院角搭个葡萄架。"她对着蒸腾的热气自语,就像他还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夏天纳凉时,你教我认布庄收的那些花样。"红豆沙在锅里咕嘟冒泡,氤氲的甜香里,她看见自己映在陶盆里的倒影,鬓角不知何时添了几根银丝,却比晨光里更亮些——困境中坚守希望,便是迎接光明的开始,这念头随蒸汽上升,在糊着旧报纸的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影。
子时的天井浮着半轮残月,像块被啃缺的绿豆糕,后园艾草在夜风中起伏,倒像是谁把思念揉碎了撒在地里。李氏就着油灯给鞋底锁边,火苗忽明忽暗,将针脚的影子拉得老长,倒比月光更亮些。竹篓空着靠在墙角,她忽然摸到夹层里硬硬的东西——是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用油纸包着,边角都碎了,定是他清晨塞进篓里的。"说什么别委屈自己,倒把镇上的点心省给我。"她笑着摇头,指尖抚过油纸上的纹路,仿佛触到他在布庄做工时被机杼磨出的老茧。窗外有萤火虫提着灯笼掠过,明明灭灭的光点,倒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子,替远方的人照着回家的路。距离割不断真情,等待终会换来相聚的喜悦,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油灯"噼啪"一声爆响惊散,却在心底生了根。
卯初,第一声鸡鸣啄破晨雾。李氏站在门槛上,看巷口的青石板被朝露洗得发亮,仿佛能看见某个背着竹篓的身影正踏雾而来。她摸了摸襟前别着的艾草,经过一夜,香气已渗进粗布衣裳,混着昨夜煮粽子的米香,成了独属于这个端午的味道。锅里的粽子还在咕嘟作响,粽叶的清香漫过矮墙,飘向远方——那里有他做工的布庄,有她数过的日夜,有他们共同编织的未来。
檐角铜铃再次轻响,这次带来的不是雨,而是东边天际的鱼肚白。李氏望着渐亮的天空,忽然明白:有些离别,本就是时光里的艾草,初闻时苦,却在岁月里慢慢酿成抵御寒凉的香。就像昨夜那盏摇摇晃晃的油灯,虽照不亮整个天井,却能暖透掌心里的针脚,还有等着被岁月熬甜的日子。这个没有归人的端午,终究会在红豆粽的甜、艾草香的暖里,成为往后相聚时,最温柔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