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贷款深渊噬心夜
生活在公婆的不待见中日复一日。
二姐夫要买大车跑长途,钱不够就贷款。等到车备好了,疫情铺天而来,一待就是三年,出不了门。出不了门就挣不到钱,还贷款的日子是没得商量的,他们像热锅上的蚂蚁火烧火燎的。
有时候,没有钱是会掐住命运的咽喉的。
二姐在家带着孩子们,老大初中一年级叛逆娘俩打到一起,孩子离家出走。那时老二小学一年级,老三幼儿园小班。
二姐的生活像被麻绳拴住,一圈又一圈。
老三妮子入园以后,二姐去了她的大姑姐的厂子打零工。挣来的钱给孩子买学习资料,吃穿家用。二姐夫还着贷款,往家里拿不回多少钱。他走南闯北披星戴月,去新疆、东北、江苏,路上有风有雨有大雪。
孩子的叛逆,公婆的冷淡,身体的乏力,二姐的脾气大有所改。她说,我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呐。
远行的人盼着归来休憩,洗一洗,躺一躺,玩玩手机。家里的人盼着他快回来帮一把,拖拖地,炒个菜、陪孩子做个游戏。很多时候,我们都在期盼得到安慰与宽容,忘却了关怀的给予与体谅。我已经如此凉薄再拿什么温暖你?或者贫瘠生活中的人们很难互相安慰,越亲近的人越渴望,越刻薄,越背离,越出言伤人,这是人间最大的不幸与无奈,许多婚姻的裂缝皆在此。
二姐夫大部分的时间在路上。常年不规律的生活让他身体疲劳又肥胖,血脂高。二姐夫要换大车,二姐不愿意,两人吵架。天天牵挂着长途跋涉于外地的人的家人心情永远是提溜着的,悬空着,战战兢兢的。二姐是担忧这种不安的吧。
姐夫的固执战胜了二姐的反对。后来我想,有时候,一个家庭的重大决策上,男人还是要听一听妻子的话的。这场争吵之后,没多久,悲剧发生了。
6 长深高速永夜灯
如果说幼年丧父的痛楚已经结痂,中年丧子之痛又射了二姐一箭,而姐夫的意外去世已经将她击倒。事情发生在阳历八月一号,在一个叫做双辽的地方,快出高速路了。凌晨三四点的天最黑,姐夫也是累极了。同行的人在服务区休息,他没有。他把生命交给了长深高速,他在高速上开着孤独的灯。永远也上不了路了,永远也回不来家了。
费尽周折,整整十天,遗体运回来了。
——爸爸,你说这次回来带我们出去玩的。
——爸爸,你起来跟我说句话啊。
殡仪馆里,大女儿的话致我崩溃嚎啕。
我第一次为一个人的离去如此心痛。你如此年轻,家庭如此需要你,而且主要是,你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从我们准备婚事,你忙里忙外,我远道而来参加婚礼的朋友,都是你一趟一趟拉回来的,我是一个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我心里填满了感恩。每一次分娩,你也是第一个拉着他们前来医院看我。你炖鸡炖鱼炖羊腿炖大鹅地伺候我们。每一次都说,小平,你猛吃,听见没,别剩下。没有一点虚假。你给小孩子们烤串买零食买玩具,举高高,不厌其烦。回想一桩桩事情,我一次次深夜难眠。老天爷怎么如此狠心。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念叨老天爷啊老天爷。
夏天的尾巴,秋天的云,二姐夫都不会再看到了。你住到了云上,你在天上安了家。我每次开车在路上,看到大车小辆都会想起你来,多想有辆车停下来,是你回来了。每次上高速都泪眼朦胧。我终于梦到了,我站在高处,看着你笑着,你像往日最开心的笑,干净利落的打扮,脸也白净着,像你们婚纱照上的样子。
葬礼完成以后,二姐闭着眼输液,任人摆布安排,活如行尸走肉。突发意外程序繁琐,手机等遗物寄回家来,二姐在黑夜里翻看。婆婆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猛得爬起来,说‘没有钱还作孽来,还是充有钱的来,恨死人了’。二姐说,他变心了,我也有感觉,但是我总以为他太累了,我一滴泪也不再为他掉了。
男人的背叛是对女人最大的否定。我有一种对信任的信念崩塌。我一夜夜失眠,重构自己的认知体系,我知道这一切对二姐来说更是难上加难。难道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的么。老天爷是多么不公平啊。
百天的祭奠,我去了,姐夫你能看到吗?我挑着高高的金银纸钱树泪流不止。二姐哭的撕心裂肺捶胸捣足。小小一抔土,埋着年轻力壮的生命。土地是秋收后的翻新,远处尽头渺然,没有尽头。
百天之后,二姐摘下了墙上的婚纱照,桌子摆着的也一起收了起来。她的大姑姐问她去留的意向,毕竟四十的年纪而已。二姐说自己是跟着继父长大的,她自身体会了那样的感受,哪怕继父再好,也是不一样的,从懵懂到成熟的创伤一辈子也无法疗愈,她走过的路,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同样走过。
我最后一次见姐夫是在他们二宝的生日上,六月好热,天井的大锅炉、厨房的煤气灶都在开动着,他的汗珠流成线、成片,锃亮。我总会想起同一天生日而已经去世的那个男孩儿,我知道在他们的心里更是永远也忘记不了的痛。
我的二姐,是天底下最苦命的人之一。天冷了,那个满是二姐夫身影的家也格外冷清了。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我很好,不用挂念我,你们照顾好自己看好孩子。
无语凝噎。硬扛吧。
周末我带孩子过去,二姐买了淡绿色的油漆,正在涂抹厨房被油烟侵蚀的门框,手上带着大姑娘几块钱网购的戒指。小孩子们一起在院子里你追我赶嬉嬉闹闹,大姑娘已经比我们高了。
未来会好的吧。相信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