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7

老娘的茶,是刻在岁月里的思念

2018年,老娘85岁,那是我家最灰暗、最痛苦的一年。我大哥,才65岁,猝然离世,留给我们无尽的悲痛,更让年迈的老娘要承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我们不敢让她知道这个噩耗,生怕她经不住这致命的打击,大哥去世的当晚,我们就悄悄把老娘接到了五妹家,小心翼翼地瞒着她,守着这个沉重的秘密。

那些日子,我成了陪老娘最多的人。每天上完课,我便立刻赶到五妹家,寸步不离地陪着她。老娘没读过一天书,不认识一个字,可她的肚子里,好像藏着说不完的故事,就像我之前写下的那些,质朴又动人。她还爱给我猜谜语,那些谜语简单又有趣,可惜当时我只顾着听,只顾着陪她说话,从未想过要把那些谜语记下来,如今再想回忆,却只剩模糊的碎片。前些天,老四还提起老娘讲过的故事,语气里满是怀念,我也忍不住纳闷,一个大字不识的老人,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故事,那么多道理。

那年初夏,五月的风带着些许燥热,具体是哪一天,我已经记不清了。五妹不知从哪里采摘了一些新鲜的茶叶,嫩绿的叶片带着山野的清香,可她却犯了难——她不知道怎么把这些新鲜茶叶制成可冲泡的干茶。就在我们围着茶叶束手无策时,老娘被惊动了。彼时的她,早已是风烛残年,走路都步履蹒跚,需要人搀扶,可当她看到那些翠绿的茶叶时,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光,语气坚定地说:“我来做,我再给你们做一次新茶。”

我心里一酸,也一暖。从前每年春天,老娘都会亲手给我做新茶,我从来不吃市面上买的茶叶,只爱喝老娘做的,那种味道,是任何茶叶都替代不了的,可我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看过,她是怎么做出这独一无二的茶的。五妹坚决不同意,连连劝老娘:“娘,您身子骨不行,别折腾了,我们随便弄弄就好。”可我知道,制茶对老娘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活儿,那是她的心愿,是她对我们的牵挂,更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我们不能忤逆她。在我的反复劝说下,五妹终于松了口,再三叮嘱,一定要做老娘的助手,全程守着她,不让她累着。

就这样,我亲眼目睹了老娘制作新茶的全过程,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一杯看似普通的茶,背后藏着这么多繁琐的工序,藏着老娘一生的烟火智慧。老娘坐在小凳子上,五妹扶着她的胳膊,她缓缓伸出布满皱纹、略显颤抖的手,指尖抚过嫩绿的茶叶,眼神里满是娴熟与温柔,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身体硬朗、围着灶台和茶筐忙碌的模样。

制茶的第一步,是摊青。老娘让五妹把新鲜的茶叶均匀地摊在干净的竹匾上,放在通风阴凉的地方,不能暴晒,也不能闷着。“茶叶要摊透,把里面的潮气散出去,这样做出来的茶才香,不发涩。”老娘轻声叮嘱着,时不时伸手摸一摸茶叶的湿度,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稀世珍宝。摊青要持续大半天,期间要反复翻动几次,确保每一片茶叶都能均匀散潮,直到茶叶变得柔软,失去新鲜的脆感,老娘才点头说:“可以了。”

接下来是杀青,这是制茶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费力气的一步。五妹在灶上烧起柴火,架上一口干净的铁锅,待铁锅烧至温热,老娘便让五妹把摊好的茶叶倒进锅里,她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铁锅里翻炒起来。她的动作不快,却很均匀,每一片茶叶都能被炒到,“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旺了会炒糊,发苦;弱了杀不透青,茶叶会发黄,没味道。”老娘一边翻炒,一边念叨着,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五妹想替她,她却摆了摆手:“我来,我知道火候,你们不懂。”翻炒的动作持续了十几分钟,直到茶叶的青草气渐渐散去,散发出淡淡的茶香,叶片变得卷曲,老娘才示意五妹关火,把茶叶盛出来,摊在竹匾上晾凉。

晾凉之后,便是揉捻。老娘让五妹把茶叶放在干净的石板上,她则用手掌轻轻按压、揉搓,力度轻柔却有章法,“揉的时候要轻,要匀,把茶叶里的茶汁揉出来,这样泡的时候,味道才足,茶叶也能揉出好看的形状。”她一边揉,一边调整着力度,时不时把揉成团的茶叶轻轻掰开,再继续揉捻,直到每一片茶叶都揉出细细的纹路,变得紧实,才停下来,再次把茶叶摊开,晾干水分。

揉捻晾干后,还要进行复炒,也就是烘干。老娘让五妹把柴火调小,铁锅保持微热,再把揉好的茶叶倒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期间要不断翻动,防止局部炒糊,这个过程要耐心,要慢,直到茶叶完全烘干,变得干燥松脆,用手一捏就碎,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老娘才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轻声说:“成了。”

看着竹匾里干燥卷曲、香气四溢的新茶,我心里满是震撼,也满是感动。可老娘并没有停下,她又缓缓说道:“我的茶,和别人的不一样,还要放一样东西。”说着,她让五妹拿来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干燥的香草,颜色呈浅褐色,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淡淡的清香。“这是我自己做的香料,一种香草,要经过七蒸七凉,才能有这样的香味。”

老娘慢慢诉说着香草的制作过程,原来,这看似普通的香草,制作起来一点也不简单,每一步都藏着她一辈子的经验,容不得半点敷衍。每年清明前后,草木抽芽、雾气最浓的时候,她就会拄着小拐杖,在山野间仔细寻觅这种野生香草——叶片细细窄窄,摸起来带着淡淡的绒毛,凑近了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多生长在溪水边的石缝旁,采摘时要轻轻掐取顶端的嫩茎叶,不能扯断根部,这样来年还能再长。采回来的香草,先放在清水中反复漂洗,去掉叶片上的泥土和杂质,然后摊在干净的竹匾上,放在通风阴凉处自然晾干,不能暴晒,否则会破坏香草本身的香气,这一步要晾上整整一天,直到叶片变得干燥发脆,却还能保留住内里的清香。

晾干之后,就开始了最繁琐、最考验耐心的七蒸七凉工序,老娘说,这一步少一次蒸制、少一次晾晒,香草的香味就会差一分,茶的味道也会变味。蒸制前,要先煮一锅软糯的白米饭,米饭不能太硬也不能太稀,煮至八九成熟时,盛在干净的粗瓷碗里,摊得薄薄一层,然后把晾干的香草均匀铺在米饭上面,不能叠太厚,否则蒸汽透不进去,香味无法充分浸润。接着盖上碗盖,放在柴火灶上,用小火慢慢蒸,火候要拿捏得刚刚好,不能太旺,否则会把香草蒸烂,失去原本的形态和香气;也不能太弱,不然蒸不透,香味锁不住,这样蒸上整整半个时辰,直到掀开碗盖,一股混合着米饭清香和香草醇厚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香草的颜色也变得愈发温润,才算蒸好第一次。

蒸好后,不能立刻进行第二次蒸制,必须放在通风阴凉的地方自然晾凉,这就是“凉”的环节。老娘会让五妹把蒸好的香草小心翼翼取出来,摊在干净的竹席上,放在没有阳光直射、风又不大的地方,让它慢慢散热、析出多余的水汽,这个过程要晾上两个时辰,直到香草完全冷却,摸起来干燥不粘手,才算完成一次“蒸凉”。这样的流程,要反复进行七次,每一次蒸制,火候都要比上一次稍缓一点,晾晒的时间也要根据天气微调——晴天晾得久一点,阴天就适当缩短,老娘凭着一辈子的经验,不用看钟表,不用测温度,只用手摸、用鼻子闻,就能判断出是否可以进行下一次。第七次蒸制完成后,香草的颜色会变成深褐色,香气也变得愈发浓郁醇厚,不再是最初的清淡,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绵长香气,晾透之后,再用手轻轻揉碎,装进干净的粗布包里,密封好,放在干燥通风的地方存放,这样,特制的香草香料就做好了。

“蒸一次,晾一次,香草的气味就会浓一分,七次之后,香味就锁在里面了,不会散。”老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把这香草放进制好的茶叶里,密封在陶罐里,放个三五天,让茶叶慢慢吸收香草的香气,泡的时候,茶汤清亮,喝起来满嘴生香,不涩不苦,越品越有味道。”

后来我才慢慢了解,老娘这种“七蒸七凉”制作香草、再融入茶叶的技艺,并非完全独有,却也极为罕见。在中国传统手工制茶技艺中,确实有“多蒸多晾”的古法工艺,比如宋代武夷茶就有“七次焙火法”,通过反复焙火锁住茶香,唐代《茶经》中也记载过茶饼制作需经过多道蒸制、晾晒工序,一些地方的非遗手工茶,也会通过反复蒸晾来提升茶叶的口感和香气。但老娘的特别之处,在于将“七蒸七凉”用于香草制作,再将处理好的香草与茶叶融合,而非直接用于茶叶本身,这与市面上常见的香草茶(仅简单混合香草与茶叶)截然不同,也区别于传统非遗制茶的工艺重点——那些技艺多侧重茶叶本身的蒸制、揉捻、焙火,极少有将香草经过如此繁琐的七蒸七凉处理后再融入茶叶的做法。

这种技艺,更像是老娘在生活中慢慢摸索、代代相传的民间智慧,没有典籍记载,没有固定的规范,全凭她的经验和心意打磨而成。它不像那些有名的非遗制茶技艺那样有明确的传承脉络,却有着独属于老娘的温度——就像那些山野间的手工茶人,凭着双手和心意,将岁月与牵挂融入每一道工序,做出带着“人情味”的茶,而非千篇一律的“标准味”。或许在广阔的民间,还有少数老人掌握着类似的古法技艺,但老娘的这门手艺,对我而言,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因为它不仅藏着制茶的智慧,更藏着她对我们子女深沉的爱,藏着我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常常有人问我,如今市面上的茶叶制作早已没有这种“七蒸七凉”处理香草、再融入茶叶的技艺,这样独特的手艺,是不是可以申请专利,将它保护起来。其实,结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专利法》的相关规定,能否申请专利,核心要看这门技艺是否符合专利授予的条件,并非所有独特技艺都能成功获批专利。首先,专利法中可授予专利的发明创造包括发明、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老娘的技艺属于手工制作方法,若要申请专利,需按“发明”类别申请,这就要求它必须具备新颖性、创造性和实用性这三个核心条件。

所谓新颖性,是指这门技艺不属于现有技术,也没有他人在申请日前就同样的技艺提出过专利申请并公开。就目前而言,市面上确实没有这种将“七蒸七凉”用于香草制作、再融入茶叶的成熟技艺,也没有相关公开记载,这一点基本符合新颖性要求。而创造性,要求这门技艺与现有技术相比,有突出的实质性特点和显著进步——老娘的技艺区别于传统制茶的“多蒸多晾”(侧重茶叶本身)和市面上简单混合香草与茶叶的做法,以独特的七蒸七凉香草处理流程形成独有的茶香,这一点也具备一定的创造性基础。但实用性是关键门槛,专利要求申请的技艺能够制造、使用并产生积极效果,老娘的技艺全凭个人经验,没有固定的操作标准(如蒸制的具体温度、时间全靠手感和嗅觉判断),难以规模化复制和标准化生产,这会成为申请专利的最大阻碍。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重要问题需要考虑。一是,老娘的技艺属于民间手工智慧,没有明确的书面记载和固定规范,而专利申请需要清晰、完整地披露技艺的全部细节,包括每一步的操作标准、参数等,这对于一门全凭经验传承的手艺来说,很难精准实现。二是,专利保护有一定期限,且获批后需要维持,更重要的是,专利的核心是“保护技术方案”,而老娘的技艺里,藏着太多无法用技术参数衡量的母爱与岁月温度,这是专利无法涵盖的。就像启东丰利虎头鞋那样,即便非遗技艺能申请外观设计专利,也是建立在标准化、产业化改进的基础上,而老娘的制茶技艺,本质上是个人经验与情感的结合,更适合作为民间技艺被记录、被怀念,而非通过专利进行商业化保护。

所以,即便这门技艺在当下极为罕见,甚至近乎独有,申请专利的可行性也很低。对我而言,它更像是一份珍贵的回忆载体,是老娘用一生经验打磨的心意,比起用专利将它框定在技术规范里,更重要的是把它写下来、记下来,让这份藏在茶香里的母爱与智慧,能一直留在岁月里,被我们和后人怀念。

我常常想,老娘这门制茶技艺,不应该只藏在我的回忆里。其实茶的制作,若是能加上这道“七蒸七凉”处理香草、再融入茶叶的工序,茶叶的口感定会更独特、更好喝——它没有市面上茶叶的涩味,多了一份香草的绵长清香,入口温润,满嘴回甘,这也是我自从老娘离世后就再也不喝茶的真正原因:不是不爱喝茶了,是再也喝不到这种藏着心意与独特香气的茶,再好的名茶,也抵不过老娘这亲手打磨的味道。

既然申请专利的可行性不高,那我更希望,能有茶厂愿意学习这种制作方法,把老娘的这份手艺传承下去。不用刻意商业化,不用追求规模化,只愿能让更多人知道,世间还有这样一种带着烟火气与母爱的制茶技艺,能让更多人尝到这种独一无二的茶香,让老娘的智慧与心意,不随着岁月流逝而消散。哪怕只是少数茶厂愿意尝试,哪怕只是能做出几分相似的味道,也算是对老娘最好的纪念,也能让这份藏在茶香里的温暖,传递给更多人。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老娘做的茶,和别人的不一样,和市面上买的不一样,为什么我喝惯了她做的茶,就再也喝不惯其他的茶。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技,却是老娘用耐心、用心,一点点打磨出来的味道,是岁月的味道,是母爱的味道。我从未听说过,有哪种买的茶叶,会经过这样繁琐的工序,会藏着这样深沉的心意。

2021年,老娘88岁,永远离开了我们。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喝过茶。不是不想喝,是喝不下——市面上再好的茶叶,无论是龙井还是碧螺春,我都喝不出老娘做的那种味道,那种带着七蒸七凉香草的绵长清香、藏着母爱与牵挂的味道,再也找不到了。我始终坚信,只要茶厂能学会老娘这道独特的工序,定能做出更好喝的茶,也能让更多人体会到这份独有的茶香。

又快到新茶上市的季节了,山野间的茶树又该抽出嫩绿的新芽,风里又该飘着茶叶的清香了。每逢佳节倍思亲,更何况是这熟悉的新茶季,我又想起了老娘,想起了2018年那个夏天,她坐在小凳子上,颤巍巍地为我们制茶的模样,想起了她手里的茶叶,想起了那股萦绕在鼻尖、刻在心底的清香。

只是,我再也喝不到老娘制作的茶叶了。那杯藏着母爱、藏着岁月、藏着思念的茶,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也成了我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老娘走了,可她的茶,她的爱,她的智慧,却永远留在了我的心里,每当想起,便满心温暖,也满心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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