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加是被窗玻璃上密集的“嗒嗒”声吵醒的。
她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坐起身,宿醉的头痛还在突突跳,窗外的天色是一种诡异的铅灰色,像蒙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污垢。那声音还在响,不是雨珠砸落的绵软,而是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一声叠着一声,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她踉跄着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
下一秒,加加的呼吸骤停了。
铅灰色的天幕下,正往下掉着东西。不是雨,不是雪,是一颗颗亮晶晶的、泛着暖金色光泽的颗粒。它们有的像米粒般大小,有的稍大一些,坠落在窗台上时,滚出细碎的光芒,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光泽刺得人眼睛发疼。
加加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她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一条窗缝。一颗金黄的颗粒恰好落进她的掌心,沉甸甸的,带着一丝冰凉的触感。她凑到眼前细看,那颗粒的表面光滑得不像话,边缘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光,用指甲用力划了一下,竟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是金子。
真的是金子。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加加混沌的意识。她猛地转身扑到客厅,抓起茶几上的旧报纸,抖着手将掌心的金粒放上去。金粒在报纸上滚了滚,留下一道浅淡的、闪着光的痕迹。她又翻出家里的老花镜戴上,凑得更近——那颗粒的色泽纯正得可怕,是她在珠宝店橱窗里见过无数次的、象征着财富的黄金色。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
加加再次冲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柏油马路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空旷的清晨街道,此刻挤满了人。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扔掉了公文包,晨练的老人丢下了太极剑,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掀翻了自己的摊位,所有人都疯了似的扑在地上,双手并用,把那些坠落的金粒往自己的口袋里、怀里、甚至嘴里塞。
“这是我的!不许抢!”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嘶吼着,死死护住自己脚边的一小块地面,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金粒,眼神赤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了过来,疯了似的去扒男人的手,孩子被她甩在一边,哭得撕心裂肺,她却浑然不觉,嘴里反复念叨着:“金子……都是我的金子……”
男人抬脚就往女人的肚子上踹,女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却依旧死死抓着一把金粒不肯松手。周围的人像是没看见这场殴斗,全都埋头在地上摸索着,他们的身体伏得极低,几乎和地面贴在一起,像一群争抢腐肉的野兽。
加加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看到有人为了一颗稍大的金粒,咬断了同伴的手指;看到有人用石头砸破了陌生人的脑袋,只为了霸占对方圈出的一小块“领地”;看到原本和睦的邻居,此刻正互相撕扯着头发,脸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嘴里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困兽般的低吼。
金粒还在不断坠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金色暴雨。它们砸在人的头上、肩上,没人觉得疼,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抢得更加疯狂。马路上,草地上,甚至屋顶上,到处都是匍匐的人影,他们用身体圈出一块块小小的地盘,眼神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像守护着宝藏的恶龙。
加加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个被甩在一边的孩子身上。那孩子不过两三岁的年纪,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哭得满脸通红。他伸出小手,想去拉妈妈的衣角,却被妈妈不耐烦地一脚踢开。孩子愣了愣,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时,一颗拳头大小的金块“咚”地一声砸在孩子面前的地上。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眨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伸出小手,想去碰那颗金块。
加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孩子的妈妈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颗金块,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母爱,只有贪婪的光芒。女人像一头饿狼般扑过去,一把抓起金块塞进自己的衣服里,然后又扑回地上,继续疯狂地捡拾那些细小的金粒。
孩子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妈妈的背影,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和委屈,却被周围的嘶吼声完全淹没。
加加猛地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的那颗金粒。
暖金色的光泽依旧耀眼,却在此刻变得无比狰狞。它像一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场人间闹剧。
加加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新闻。说是最近城里的精神病院收治了很多病人,症状都是一样的——极度的贪婪,见什么抢什么,像丢了魂一样。当时她还觉得好笑,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精神病,而是某种预兆。
预兆着这场金雨的降临。
预兆着人性的崩塌。
她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想报警,却发现手机屏幕一片漆黑。不仅是手机,整座城市的电力似乎都断了,窗外的路灯全部熄灭,只有那漫天的金粒,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加加瘫坐在沙发上,看着掌心的金粒。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人们一辈子都在追逐金子,为了它奔波劳碌,为了它勾心斗角。可当金子真的像雨水一样落下来时,他们却疯了。
窗外的嘶吼声越来越响,夹杂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绝望的哭嚎。加加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声音。她看到楼下那个西装男人,被一群人按在地上,他怀里的金粒撒了一地,那群人疯了似的扑上去争抢,男人的身体在人群中不断抽搐,很快就没了动静。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了血泊里,她的手指还死死攥着一把金粒,眼睛圆睁着,里面还残留着贪婪的光芒。
而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加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或许是被人踩死了,或许是被某个疯子抱走了。
金雨还在下。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加加看着那些不断坠落的金粒,突然觉得它们不是金子,而是某种毒药。一种无色无味,却能瞬间腐蚀人心的毒药。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厨房,抓起一把菜刀。
不是为了抢金子,而是为了自保。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些疯狂的人就会冲破楼道的大门,闯进每一户人家,抢走他们能看到的一切。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金色的雨珠还在不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人间惨剧伴奏。
加加靠在门上,手里紧紧攥着菜刀,掌心全是冷汗。
她看着掌心那颗金粒,突然用力将它扔了出去。
金粒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砸在地板上,滚进了沙发底下。
加加闭上眼睛,耳边的嘶吼声越来越近。
她知道,这场金雨不会停。
而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座疯人院。
在金色的暴雨里,人性被碾成了粉末,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