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是镇上颇有名气的厨子,家境曾算殷实。可老人们都说他“命硬”。娶了两任妻子,都早早离他而去。第三位来到家里的女人,是灾荒年月,一个带着女儿、走投无路的女人讨饭到了太爷门前,太爷收留了她,不为别的,就为给口饭吃,她还有个亲生儿子,留在了夫家。这个苦命的女人,没有和太爷爷生子,只是担负起了照顾幼年爷爷的责任。老一辈对这段没有血缘的关系都分外珍惜:她感恩太爷家的活命之恩,太爷家感念她对幼年爷爷的养育之情。两家人,就在这份相濡以沫的情义里,互相搀扶着走过艰难岁月。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投射到普通人的身上,忽然有了血肉和温度。
爷爷是三四十年代家里的独苗,娶了媳妇都还在读书,原本有入仕的机会,但因为就这一个孩子生怕政局不稳站队错了连命都没有了,家族都无法延续,后来还是把祖传的厨师手艺传给了爷爷,到了爷爷这一代家里终于开枝散叶,有了四儿一女,都各自学了手艺,除了最小的小爹因为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就把进粮食局的机会让给了他。集体制时期,按每家每户的工分来统一分配粮食,一个成熟劳力人口挣一份工,生产队把应缴的公粮交了,其余的再进行分配,家里劳动人口多就吃的多,妈妈娘家五口人就两个劳力,她是老二,上面还有个姐姐十多岁在生产队里还干了一两年的活,但是却只能算半个工分,虽然她干的活也一点不比别人少,娘家锅里永远稀汤寡水,那点微薄的工分粮,根本填不饱肚子。
在那个年代,“手艺”就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学徒进门,如同半个家仆,恭敬勤勉。大伯两岁多就得了小儿麻痹症,当时医疗条件不发达,落下腿疾,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但爷爷给他安排了学手艺,也算是意气风发的裁缝师傅,大姐小时候,便是被这些年轻的学徒们轮流背着、哄着长大的。
不过后来实行改革开放,开始分单干分田分生产责任制,曾经“磨洋工”的集体田地,到了自家手上,几天就能利索收完。大伯引以为傲的手艺,也在工业化浪潮前黯然失色。他就两个女儿,在农村的乡土社会里“无子”意味着天然的弱势,遇事易受欺负,没有了经济地位心气也没有那么高了。大女儿没出嫁而是招的上门女婿,到现在家里日子还是磕磕拌拌。入赘的婚姻,如果没有女方家的经济支撑,那就过得鸡飞狗跳了,夫妻间暗暗较劲,比的是谁能耐大,谁更能挣钱养家,谁更能扛起生活的重担。后来大姐的二女儿出生,随了父姓,这微妙的变化,像一场心照不宣的权力交接。家族故事在历史长河里不过只是一片浪花,每个人都在里面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