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塘镇

小萝卜头在陈塘镇生活的第十五个年头里,他的母亲去世了。

李兰生命中最后的时光是在医院度过的,那日如往常一样,小萝卜头喂她喝了两口粥,她便摆摆手,昏沉沉睡过去了,小萝卜头没有多想,近来母亲总这样,说不着什么时候便睡过去了,翌日又清醒地躺在床头发呆。

“萝卜头,萝卜头。”窗外传来喊声,小萝卜头走到床边,打开窗户,探出头去挥了挥手,便急忙收拾好东西跑了出去。

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与他一般大的男孩,男孩戴着一顶白里透黄的棒球帽,衣服裤腿上全是风干的泥巴,黝黑细小的脸庞透着一丝清秀,医院门口那盏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蚊虫在灯下的影子包围了他,他叫秋生,是小萝卜头最好的“朋友”。

“秋生”。小萝卜头喊了一声,走近,两人手便搭在各自的肩膀上,往前走去,穿过后街,转进一条小巷。

“东西搞到了塞”小萝卜问。

“嗯,我放小河了。”秋生说道。

“没遭逮到吧”小萝卜头又问道。

“没事等哈给他放回去,没人知道,等下我们去大河,我看到他们打过二十斤重的大鲤鱼,一个人都抱不住。”秋生接着说。

陈塘镇有两条河,一条从县城流过来,宽二十米有余,叫大河。另一条从秋生的家,河去村的山里行来,叫小河,四五米宽。两条河把陈塘镇围在中间,在一个叫五里桥的地方汇集。从五里桥往上延伸出去,至河去村,陈塘镇蜷缩在一个三角形内。

两人走到小河边,钻进了一处芦苇荡,秋生用手拨了拨,从里面拿出一副电鱼的器具,小萝卜头帮着把电箱背在了秋生身上,自己则左手拿着电筒,右手提着渔网。

“你会弄吧,别把我电死了。”小萝卜头望着秋生冷不丁来了一句。

“看我的吧,今晚肯定多搞点鱼去给阿姨煲汤。”

“爷爷回来了?”

“回来了。”

“腿不疼了塞。”

“好多了。我出来前给他泡了脚,他就躺着睡着了。”

两人挽起裤脚,慢慢地朝着大河走去,镇上昏暗的灯光离他们渐渐远去。

医院中,李兰睁开眼,眼珠转了转,并没有儿子的身影,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变得茫然起来,四处张望,手不停地摸索着,喉咙发出“呜呜”地声音,她伸手拿掉氧气罩,却还是发不出声音。病房外面静悄悄的,她听见走廊里一个护士和一个男人的笑声,她听出来那是老马家的闺女,她又听见医院外传来鞭炮声和几个孩子的笑声,那有些像她的小萝卜头,她有些激动,伸出手抵住床板想要爬到窗户边去,可整个身子只起来一点,便如皮球泄了气一般又倒了下去,重复几次,她彻底力竭。她只能“呜呜”“呜呜”的不停哼唧着。走廊内,那个名叫马芳的年轻护士正和她的男朋友嬉笑。

李兰就这样喊着“呜呜”“呜呜”死了,第二天清晨,马芳才发现她嘴巴张得大大地,早已没了呼吸。

早上下班后,马芳走在回家的路上,脑中不停回忆起李兰的嘴巴,“她不会是在喊我吧。”她如是想。

晚上,小萝卜头和秋生去到了大河,迫于水深,两人只能沿着河边走,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接着他们又返回小河,一路沿着河走到了河去村,足打了一背篓的鱼。

“要不今晚就在我家睡。明儿我帮你一起背回去。”秋生说。

“行。”

第二天,两人抄小路回来,未接近家门口,小萝卜头便发觉自己家门口围满了人,他朝着后面的秋生喊:“秋生,秋生。”他跳下田坎,一路狂奔。

当时热风正烈,小萝卜头爬在床头,紧紧地握着李兰的手,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李兰煞白的脸,橘黄色的阳光,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秋生背篼里的鱼在路上洒了一地。小萝卜头只是趴着,就这样一动不动,好像把头镶在了床上。

小萝卜头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人们看见他走上街,走过小桥,在王家豆腐门前停了下来,正坐在门口咳瓜子的一个姑娘看他来了,慌忙起身,跑进屋,不一会儿,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男人走了出来,这是豆腐老王,镇上的人喊他王豆腐,至于他的本名,也叫王豆腐,王豆腐的女儿王秀雨,正是镇上为数不多的模样人品俱佳的美人儿,小萝卜头总叫她“豆腐西施”,同时对这位豆腐西施展开过极为猛烈的追求。

王豆腐极其厌恶地看了一眼小萝卜头,冷冷地开口说道:“买豆腐。”小萝卜头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元递给他。

“买这么多,吃的完嘛。”此刻,王豆腐对这个刚死了母亲的孩子怀着极为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出于可怜小萝卜头不得不卖给他豆腐,另一方面,他对这个差点毁了自己女儿清白的坏胚子,使他压抑不住自己的恨意,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你再批话,我砸了你的摊子,然后找个时间奸了王秀雨。”小萝卜说完话,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微笑。

王豆腐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比他还矮一头的年轻人。

“老王,别跟他计较,还是个孩子,而且。”旁边面馆的李四说话了,他不说话还好,听到这话,老王立马转身,伸手就去拿案板上的菜刀,李四立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向一边摔去,同时嘴里喊:“小雨,小雨,快出来。”

看到这一幕,小萝卜头摇摇头,拿起口袋,开始装桌上的豆腐,秀雨跑了出来后,连忙去拉着父亲,王豆腐此时嘴里还在喊着:“老子今天砍死你。”父女两皆怒目盯着小萝卜头。

小萝卜头装好豆腐后,把钱放在桌上,然后极为自负地说:“这钱够了吧,多了的当成是刚刚说的话给你道歉。”然后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秀雨说道:“你没告诉你老汉上回在五里桥那个救的你。狗日的,还要砍我。”说完自顾自地走了,留下颚然的父女两。

照陈塘镇的风俗,人死后照例是要请亲戚朋友吃一顿豆腐饭的。

小萝卜头买完豆腐回到家,环顾一圈,进了厨房,翻开米缸,空的,把豆腐放在刀板上,却又不知如何下手。他皱了皱眉,走进母亲的房间,又一下把头埋在床边。

不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门,一下坐在门坎上,想着该去找谁来帮自己做这饭,秋生不知跑那去了,秋英姐,老三,死胖子,他的狐朋狗友们在这一刻都失去了踪影,他留下一滴眼泪,想到了他的父亲,那个不属于陈塘镇的外来汉子,那个淹死在粪坑里的强奸犯。他想起父亲牵着他的手去小河捉虾时温和的阳光。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下立起来,走出门,朝着河去村的方向走去。

他再一次走上街,大多数人都若有若无地看着他,他听见人们在议论着。

“李兰死了,这就叫坏事做多了害到了自己的妈。”

“哎,李兰也是命苦,嫁了个强奸犯还落了这么个儿子。”

“根不正,生下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小萝卜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刚才说话的那人,那人转过身子,作势专心地挑着大白菜,好像刚才说话的并不是自己,小萝卜头得意地笑了,径直走去。

他从一个小巷子穿到小河,沿着水路一直走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秋生的家,河去村。他敲响了秋生家的门,没有回应。

“秋生,秋生。”他开口喊道,喊了半天没人应,他又喊:“爷爷,爷爷,开门,我是萝卜。”这时,一个老婆婆从小路走来,向着他喊道:“根生叔上山去了,秋生打早就不见。”

小萝卜头落魄地走了,沿着小路回家,又是在那个田埂上,他远远地看见自己的家门口坐着许多人,他再一次跳下田坎,一路狂奔,跑丢了一只鞋,摔了两个跟斗。

他跑到家门口时,看见了许多熟悉的人脸,认识的,不认识的,这些人不约而同抱怨着他。

“狗日的跑去哪了,龟儿子以为你跳河了。”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年说道。

“妈的等几个小时了,秋生他们还出去找你去了,快,打电话给胖子,叫他们回来。”一个坐在摩托车上的小伙骂骂咧咧地掏出一个小灵通。

“喂,胖子,人回来了,快回来,对了,买点花圈。”小伙握着电话说道。

“买多少?”

“买二十个,回来找我报销。”小伙挂断电话,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走到小萝卜头跟前,狠狠地朝着小萝卜头胸口锤了几拳。

“龟儿子出了啷个大事也不通知老子一声,要不是秋生跑到溪口来找我,老子斗还不晓得。”

“就是,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附和声一一响起。

“文哥。”小萝卜头喊了一声,随后低下头,眼圈泛了红。文哥见状,连忙说道:“狗日的还不开门,老子来了半天都要渴死了。”小萝卜头随即抬起头,挤出一丝微笑,慌忙地开了门,十来人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秋生,秋英姐,老三,死胖子四人人手抱着五个花圈站到了门口。

“文哥,你再不出来帮忙我的腰就要废了。”小萝卜头顿时听出这是老三的声音,一个瘦瘦高高地男孩印入脸面,他左边是一个足有一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右边则站着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在右边是秋生。众人把花圈放在门口,一齐走了进去。

“你们谁晓得灵堂怎样搞。”还未进门,黄毛青年的一句话使众人得了一愣。

“就是花圈摆满,围在棺材中间。”

“不对,花圈是放外面的”。

“棺材还没有呢……”…………。

看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这时,已经成年的文哥显出了他成熟的男人气概。

“请个先生吧。”


李兰的葬礼就这样被一群半大的孩子给操办了,镇上的人家平时与李兰熟识的都来了,尽管小萝卜头在陈塘镇的十五年里坏事干尽,但寡妇李兰的名声却是说不上坏,王豆腐带着女儿也来了,父女两吃过豆腐饭后,王豆腐支开女儿,径直走到了小萝卜头的跟前,说了一句:“有事就喊一声。”便转身离去,

政府的李书记也来了,他告诉小萝卜头,今年他在镇里中学的学杂费免了,此后每月还可领到二百元的贫困补助金。

“以后就是大人了,不要再搞那些偷鸡摸狗的事了。”李书记对着小萝卜头讲道。随后带着她的女儿走了,李秋英看了一眼小萝卜头,眨了下眼睛,跟在了父亲的身后。

一个月后,到了镇中学开学前一天,小萝卜头和秋生漫无目的地飘荡在陈塘镇的大街上,小萝卜头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悲伤的痕迹,他们搭肩走着,一边说话一边用一双犀利的眼睛盯着四周的一切,想要从那些青石板和破旧的墙上找到一点乐趣,以拯救他们最后一天的暑假,他们聊陈塘镇的姑娘,聊河去村的大黄狗,他们聊到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小萝卜头说道:“哇,你当时黑的像猴子,看你一眼你还害羞。”秋生笑了笑,并未搭话。

秋生恍然想起那个夏天,他赤着上身,一个人在小河里围沙子,然后从河里捧出一条条的小鱼放进去,八岁以前的记忆他似乎每天都在干这样的事情,并乐此不疲,他不知道围过多少这样的小池子,然后在第二天兴致勃勃地跑来查看他的小鱼,有时还在,有时被水冲走了,有时围栏好好的,鱼却不见了,更甚则是会留下一堆脚印,他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这样的游戏,直到那天,小萝卜头带着秋英,一起走向了他,他记得当时他蹲在地上,昂起头看向小萝卜头,阳光一下射中了他的眼睛,他忙两只小手插开,从手指缝里看向小萝卜头,小萝卜头哈哈地笑了。

“嘿,黑鬼,一起耍嘛。”小萝卜头大笑着说。

秋生的父亲在一场矿难中死去,第二年,他的母亲便带着他父亲的赔偿金跑了,留下爷孙俩相依为命,一次,小萝卜头问秋生:“那有多少钱。”

“有好多。”年幼的秋生答道。

“好多是好多。”小萝卜头接着问道。

“有五千。”秋生小心翼翼地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千也没多少啊。”小萝卜头嘀咕着,秋生沉默地低下头。自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提他母亲了。

他们继续走着,陈塘镇只有不大不小的两条街,一条大街,一条后街,数十条弯曲而又细小的小巷连接着两条街,两人都能在完全黑暗的情况准确的走进一条小巷而不会踩到一个水塘,秋生则记住了每一个他们挨打的墙角。

那时候,还没人喊他们“小萝卜头”“秋生”。他们那时候叫“小强奸犯”“没人要”。

“小强奸犯来了呀。”那些孩子远远望见两人便开始喊。

“我等哈就去强奸你妈。”

随后就是两人狂奔,有一次跑着跑着,看见了那人的妈,小萝卜头便朝着人喊:“嘿,你仔喊我强奸你。”他喊这一嗓子的功夫,秋生往往已经提着鞋子跑远了。

小萝卜头的性格使两人在陈塘镇的处境越发艰难,他总在被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时候,半夜起来走上两个小时的路,敲响秋生家的门。然后两人赶回镇上,路上把自己的裤兜装满石子,一家一家的砸玻璃。可是却从未被人抓到过,但整个镇子的人也知道是两人干的,李兰也知道,小萝卜头就是死不承认,秋生对他说:“只要不被逮到,他们没证据,拿咱们没办法。”

人们看到两人鼻青脸肿的样子,也猜到是如何回事,真要追究说不准还得倒赔医药费,也就不了了之。

秋生从来不主动干坏事,他总是帮着小萝卜头想办法,然后帮着实施。

一次,小萝卜头在河边捡到一瓶百草枯,说要去毒死大王的大黑狗。第二天,秋生从家中提来三块啃过的排骨,涂上药后,装在带子里,然后他绕着后街走了一圈,回来时骨头不见了。

“毒死了?”小萝卜头问。

“等着吧,今天晚上就死。”秋生自信地答道。

当天晚上,大黑狗暴毙,死在后街的大坝上,那是个没什么人愿意去的地方,是陈塘镇的“公共厕所”。


这天晚上,秋生回去后,小萝卜头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打开门后,一个披着头发的女孩印入眼帘,正是李秋英,李书记的女儿,李秋英已经升入县城高中,她比小萝卜头和秋生要大一年,两人都叫她秋英姐。

“秋英姐。”小萝卜头喊道,

秋英白了他一眼,顺势进了院子,问道:“秋生勒。”

“回去了。”

“什么时候回去的,刚还看到你俩在一起。”

“走,找他去。”说罢拉着小萝卜头就往外赶。

“哎,秋英姐,我衣服,衣服。”

两人走上小河边的小路,秋英在前,小萝卜头在后照着手电筒,小萝卜头在后面不停地说着:“秋英姐,有啥子事啊”

“这些去找秋生干嘛,你多久去县城上学啊。”

“县城好玩嘛,明天我们去捉虾吧。”

“不得行,明天读书了。”

砰的一声,秋英一下停了下来,跺了跺脚,转过头,双手叉着腰,小萝卜头连忙退了两步,手电筒一下照到了秋英的脸上。

“小萝卜,你要照死我呀。”她气急败坏地说。

“第一,没得啥子事斗不能找你两个了?第二,我明天去读书,第三,你刚刚问啥子来着。”她搬出三根手指头,筛包一下鼓了起来。

“没得啥子,我们走嘛,你渴不渴,我这有水。”小萝卜头连忙讨好似地说道。

“以后不准再问我三个以上的问题了,快拿来,渴死我了。”

两人接着走,月亮躲进了云层里,从高处望去,秋英仿佛藏进了手电筒的光里,小萝卜头的头却晃来晃去的。

秋英说:“小萝卜,给我唱首歌听听。”

“小萝卜,给我学知了叫。”

“小萝卜,我饿了。”

“小萝卜,我走不动了。”

“啊!”

“你背我。”

两个小时后,两人到了河去村,敲响秋生家的门。

三间木头房子,中间堂屋大开着,房前的院子里种着两颗树,一颗大些的桂花树,一个只及小萝卜头个子的桃树。

“萝卜,秋英姐,你们怎么来了。”秋生露出半个脑袋在门缝里。秋英一下推开门,抱怨着说:“叫你半天都不答应。”

秋生摸摸脑袋,灿灿地说:“我睡着了。”这时,左边屋里传来一个颤颤巍巍地声音:“小生子,谁来了啊。”

“爷爷,是萝卜和我。”秋英抢着答道。

“哦。是小英啊,饿了没有,我起来给你们煮面。”

“没得事爷爷你睡吧我给他们煮。”秋生忙说道,又看着两人问道:“饿没得。”

秋英摸摸肚子,幽怨地看着秋生。小萝卜头则在一边暗笑。

“我这就去。”秋生忙向屋里跑去,拿出两个凳子,让两人坐下,然后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他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把没葱的那碗递给了秋英,另一碗递给小萝卜头,然后又去搬了把凳子出来,坐在了秋英的身旁。

“你不吃?”秋英问道。

“我不饿,你们吃,不够锅里还有。”秋生笑着说道。

“索索”的声音传来,小萝卜头已吃下大半碗了。

“你没吃饭啊,萝卜。”秋生问道。

“不是,累到了。”

“干啥子累到了。”

“我背着她来的。”说完把头又钻进了碗里。

“哦。”

这时,秋英端起碗,作势去喝汤,她洁白的脸上泛了一丝红,眼珠子不停转着。喝着喝着,她突然想到什么,放下碗说道:“今天累死我了,帮我老汉找了一天资料,脚都肿了。”说罢便挽起了裤脚。“看嘛,都肿了。”她嚷嚷着。

“我去给你弄点草药。”秋生看了看,也不确定是不是肿了,但他显然相信了秋英的话,说罢便准备起身。

“不用了,明天斗好了。”秋英忙拦着他。

“小生子,你明年准备考哪里,来一中吧。”秋英突然问道。

秋生听到话,咬了咬嘴唇,眼角处闪过一丝悲伤。“还不一定考的起。”小萝卜头此时已吃完了面,撇撇嘴说:“考不起。”

“你考不起,学校没人考的起。”

“秋生肯定得行,你勒,考不起高中去跟文哥去县城混社会?”秋英看向小萝卜头,放下碗,用极其认真地表情说道。

“我那也不去,我就在陈塘镇。”小萝卜头不假思索地说。

“你在陈塘镇只能挑粪。”秋英一下站了起来。

“那我就挑粪。咋得你看不起挑粪的慢。”小萝卜头也站了起来。

“你,你挑粪都不配。”秋英骂完,径直走了出去。

“哎,你和她吵啥子嘛。”秋生无奈地追了出去。

小萝卜头坐下来,摸摸脑袋,端过秋英剩的半碗面又吃了起来,边吃边嚷嚷。

“真是麻烦,不就是考个高中嘛,有啥子了不起。”

“咕叽。”左边房门打开了。

“爷爷,你怎么起来了。”小萝卜头忙跑过去扶着他。

“你几个娃儿吵的我睡不着,那两个勒”

小萝卜头尴尬地笑了笑,说道:“没得事爷爷,他们出去一哈。”

另一边,秋生追着秋英一路到了村口的小桥边。

“秋英姐,你别气了,萝卜就那样。”

“我没气。”

“你放心,还有一年,他还有机会的。”

“管他死活,等他去挑大粪。”

“…………”

秋英突然转过头,脸上又浮出笑意,略带幽怨地说道:“小生子,我明年等你哦,你可一定要来一中,别听人说去了二中,一点都不好玩。你们一个二个都不在。”

这时,月光在小河里流淌着,秋生看着月光流啊流,流到树上,流到房子上,一下流到了秋英的脸上,风轻轻地带动着她的耳发,秋英嘟起的嘴唇仿佛在山峦上画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要的。”秋生重重地点了点头。秋英满意地笑了。

“走,送我回去。”

“啊,那我去喊萝卜。”

“不喊他。”

“啊。”

秋生的聪明才智在一刻全不见了踪影,他猜测秋英还在生萝卜的气。肯定是这样,等她气消了就好了。他这样想道。

于是,两人踏上了小河的河床。

“小生子,背我,我脚肿了。”刚踏上河床,秋英便喊道。

“啊。”还没来的及问为什么走这条路,秋英已经爬上了他的背。

这时,月亮从云层中跑了出来,小河,又长又静。一双小小地凉鞋踩踏着河水,踏,踏,踏。

“小生子,你累不累。”

“小生子,你渴不渴。”

“小生子,我给你唱个歌

…………

秋英趴在秋生的背上,睡着了。一阵奇妙的热气从耳边传来,秋生突然停下脚步,这一阵美妙的呼吸声把秋生的心弄乱了。

一年后,秋生如愿地考上了一中,小萝卜头则是连考试都没去,他对秋生说:“我能读完中学都已经算是烧高香了,要不是我妈老念叨着最少要把中学读完,我早就不去了,你去考吧,今天我有很急的事。”

“什么事?”秋生知道劝不住他,索性直接问道。

“社会上的事你少打听,我要去找文哥商量点事。”小萝卜头得意地说道。

“去打架?”秋生又问道。

“打个卵架,陈塘镇那个敢惹文哥。哎呀你别管了,快去快去。”小萝卜头推搡着秋生上了大巴。

两天后,秋生从县城考完试回来,去小萝卜头家找他,却是不见人影,他又去问了老三跟胖子,都说没见着人,他也并未多想。此刻有更大的烦恼等着他去解决,考完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成绩上一中绰绰有余,一边,他为即将到来的与秋英一起的高中生活感到憧憬和高兴,另一边,第一学期的学费学杂费生活费,3000元,他如何去向爷爷开这个口。尽管他相信凭借自己的能力一学期之后有能力拿到全额的奖学金,可是这第一学期却是想要把他和爷爷彻底压垮。晚上,他彻夜未眠,坐在院子里,看了一晚上的星星。

第二天起来,爷俩吃晚饭的时候,爷爷突然问道:“学费要好多钱,小生子。”秋生楞了一下,笑着说道:“爷爷,都不一定能考得上勒。”

“吁吁吁。”爷爷顿时开怀大笑。

“别个不晓得,我孙子我还不晓得。说吧,要多少,爷爷有钱。”

秋生笑着,咧着嘴说道:“爷爷放心吧,到时候第一名学费全免的,你的钱就留着医腿吧,我什么时候上学花过钱。”

“哈哈哈。”爷爷的笑声在河去的上空飘着,秋生的眼神在笑声里变得坚定起来。

晚上,秋生带着期望,敲响了朋友们的门。十点钟的时候,秋生揣着500块钱走上了去溪口的路,他要去找文哥,那个让他和小萝卜头在陈塘镇站着走路的男人。

五年前的一个下午,秋生和小萝卜头在大河洗澡时,被人拿去了衣服,全身赤裸,蜷缩在岸边,天边渐暗,两人的嘴唇已经冻死青紫色,这时,文哥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前,身后跟着五六个与他一般大的男孩。

“你们那个是陈关秋的仔?”小萝卜头顿时愣了,只见秋生举起了手。

“那个帮衣服拿起走了?”他又问道。

“大王,王发红。”小萝卜头连忙答道。

文哥转过身,对着一个男孩说道:“小北,认得到噻,喊过来。”

那天晚上,小萝卜头和秋生看到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王发红被打的跪地求饶,那把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的匕首给小萝卜头的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恐惧,同时也种下了一颗种子。第二天,小萝卜头偷了家里做菜的酒,拉着秋生去了文哥家,说要认文哥做大哥。

秋生抵达文哥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他满心期待地敲了门,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披着宽大睡衣的中年女人,文哥的妈妈。

“是秋生啊,快进来坐。”中年女人开口说道。

“孃孃,我。”

“找阿文吧,他去县城了,去两天了,你别站着了,进来坐。”中年女人抢着说道。

“不了孃孃,我要回去了。”秋生忙说道。

“勒些还要回去呀,太远了,就在这睡。”中年女人接着说。

“不了,爷爷要担心。”

“哦,你爷爷身体还好吧,前几天在医院看到他了,腿好了塞。”

“嗯,还可以,腿好了,那要的,孃孃我先走了。”秋生说完转身便走了,

“慢点啊!”中年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秋生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停地想着五年前与文哥认识的那个夜晚,以及五年前文哥问他的那句话。“那个是陈关秋的仔。”他想起他有次问文哥。

“文哥你认识我老仔安。你为啥子要帮我们勒。”

文哥笑着说:“我妈和你老仔以前耍的嘿好。喊我看到你点。”

秋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打开门,坐在床上,他有些累了,脱下鞋便躺了下去,突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床上。连忙坐了起来,打开灯,一看,好像是钱,用塑料口袋包着的。他走近,拿起打开后,一垫展新的人民币和一张纸,纸是从他的笔记本上撕下的,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牛逼吧,呐,三千五百块,多出来的五百块给你和秋英姐约会用的,今天回来就是给你送钱的,不然我都不回来的,事还没办完,还得跟文哥出去一趟,等着瞧吧,不读书老子照样混的起,秋英姐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落款是一个用红色水笔画的萝卜,头尖尖的,身子细长。秋生莞尔一笑,把钱放在枕头下面,躺下,安静地睡着了。

两个月后,秋生坐在大巴上,眉头紧紧皱着,他要去县城读书了,两个月来,小萝卜就像是消失了一样,文哥也一样,他问遍了所有与两人有关的人,没有人知道两人去了哪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大巴开始走了。秋生盯着窗外,他想象着小萝卜头此时出现在窗外,昂着尖尖地脑袋,笑着对他挥手。

突然,一辆警车出现在了桥头,停在桥边,先走下来一个警察,又走下来一个,接下来是一个手戴手铐的男孩,昂着尖尖地头。

“师傅,停车,师傅停车”秋生疯了一样大喊。

“停车,停车。”

“砰”地一下,秋生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就走了两天,警察叔叔你再给他一次机会,我保证他不会了,我保证。”

警车在秋生的哭喊声走远,这个往日里聪明睿智的男孩此刻像一个得了疯人病的流浪汉,他不听念叨着:我该带他一起去的,我该带他一起去的,我该带他一起去的……

“小萝卜头运毒品被抓了,判了三年。”

“是卖毒,死刑。”

“锤子,那有杀娃儿的,没满18岁不判刑。”

“我听说是在外头杀人了。”

…………

陈塘镇的人们议论着,咒骂着,叫好着,此时,一个叫关子文的男人悄悄骑着摩托车回到了陈塘镇,他跟人说道:“运毒遭逮到了,未成年,就判了5年。”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这事还得从十多年前说起。 记得小时候总跟妈妈吵着要吃饺子,但饺子在当时是奢侈物,一个月也难吃上一顿,印象中都是...
    王僧虔阅读 1,531评论 0 0
  • 06 风天逸骑着马转悠了老半天,才终于在一条乡间小路上撵上了背着个小蓝包袱,边吃野果边赶路的羽还真。 “你给我站住...
    一盏芯明阅读 5,561评论 0 4
  • 蓦然间,尘世纷乱中一眼望去,突然一双深情的眸出现在你渴望的眼睛里,或许那便是一个人一辈子最美好的记忆…… 秋叶第一...
    易郁生阅读 3,535评论 0 2
  • 我十二岁时随父母从天蓝地阔的内蒙古包头迁到震后百废待兴的河北唐山,像一块随意的大烙饼,我们被圈在一个叫二十...
    一枝迷糊梅阅读 3,682评论 0 5
  • 魏春英/文 感恩节那天,我的第一篇小说《永远的悔》诞生了。因为云中歌的一句这是我当编辑以来,审到的最美的一篇,我全...
    风儿朵朵阅读 5,077评论 5 32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