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两天,时大时小,没有停的意思。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布,沉甸甸地压在栖霞谷上空。雨水将火灾后的焦黑痕迹冲得七零八落,泥泞的道路,潮湿的空气,混合着窝棚区散不去的霉味、药味和隐隐的不安,让每个人的心头都像这天气一样,黏腻而压抑。
苏牧云的安民告示贴出来了,措辞严厉,又带着安抚。大意是昨夜擒获并诛杀了一名潜伏在流民中、散布疫病、制造恐慌的邪教妖人,其同党已仓皇逃窜,谷中正全力追剿。告诫大家不必惊慌,听从安排,按时服用防疫汤药,不信谣不传谣,谷中定能保境安民云云。
告示起了些作用,至少明面上,流民们恐慌的情绪被暂时压了下去。青阳卫的巡逻更加频繁严密,叶老带着几个徒弟和自愿帮忙的妇人,在临时医馆和几个集中的灶棚,昼夜不停地熬煮、分发汤药,并仔细记录每个人的服用情况和身体状况。水源和食物被严格管控,所有入口之物都要经过几道检查,由信得过的人专门负责。
表面上看,秩序在恢复,混乱被遏制。苏牧云甚至亲自带人,巡视了窝棚区,慰问了部分老弱,指挥人手加固被雨水泡得松垮的窝棚,分发了一些干燥的茅草和有限的粮食。他身形挺拔,语气沉稳,目光坚定,所到之处,确实让惶惶的人心安定了不少。许多人相信,有苏谷主在,有青阳卫在,有天塌下来也能扛住。
但有些东西,是安民告示和谷主的威望压不住的。它们像潮湿墙角悄悄滋生的霉斑,无声无息,却顽固地蔓延。
先是流言。虽然公开场合没人敢议论,但私下里,在窝棚的角落,在打水的溪边,在领粥的队伍里,总有些压低了嗓门的交谈,眼神闪烁,语焉不详。
“听说了吗?老葛头……就是那个总咳嗽、缩在角落里的,竟然是邪教的探子!”
“何止是探子!有人说,前些天死的那些人,还有那些得了怪病的,都是他搞的鬼!他在水里下了咒!”
“不是下咒,是放了瘟!那瘟神一样的东西,沾上了就发疯,身上长灰线,最后烂掉!”
“不止他一个!告示上说了,有同党!谁知道同党是谁?说不定就藏在咱们中间!”
“我那天晚上好像看见西头有红光,还有怪叫声……吓死人了。”
“我也听见了!青阳卫都去了,动静不小,死了人……”
“死了谁?是邪教的人,还是……”
“嘘!小声点!别说了!”
恐惧像看不见的孢子,在潮湿的空气和私密的低语中传播。人们看彼此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和猜疑。尤其是那些原本就体弱、咳嗽,或者举止有些异常的人,往往会被无形的孤立。领粥时,旁边会空出一小块地方;睡觉时,会下意识地离得远些。虽然叶老一再解释,那“疫病”并非普通风寒,也非接触传染,需特定媒介,但恐慌之下,没人听得进理性的解释。
接着,是新的“病人”。
被叶老以金针和药物暂时稳住病情的陈四等三人,依旧被单独隔离着,神智时昏时醒,偶尔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或痛苦的呻吟。叶老想尽办法,也只能延缓他们体内“蚀心瘴”的侵蚀速度,要拔除,难如登天。而就在老葛头死后的第二天下午,又有一个流民被抬进了医馆。
这次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王,带着个七八岁的女儿。她丈夫年初在矿上出了事,没了,母女俩相依为命。妇人平时看着还算康健,只是有些沉默寡言。她是自己走到医馆门口的,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捂着胸口,说心慌,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叶老一检查,心头便是一沉。脉象虚浮紊乱,时急时缓,眼底隐有灰气,虽未出现明显的皮下灰线和霉斑,但体内那股阴寒邪祟的气息,与“蚀心瘴”如出一辙!而且,她的症状,与陈四等人初发时有所不同,更像是受到了某种突如其来的刺激或催化。
仔细询问,妇人断断续续地说,她昨夜做了噩梦,梦见死去的丈夫浑身是血站在床边看着她,想拉她走。醒来后就心慌得厉害,白天去溪边打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虽然被人拉住了,但吓得不轻,回来后就觉得越来越难受。
噩梦,惊吓,情绪剧烈波动……这些都可能成为引动潜伏“蚀心瘴”的诱因。叶老给她施了针,喂了药,暂时稳住病情,但心情却更加沉重。这妇人平日深居简出,与老葛头并无明显交集,也未去过西头那片区域,她是怎么感染上“蚀心瘴”的?难道除了老葛头,还有别的、更隐蔽的传播途径?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半天里,又陆续有三四个人出现了类似症状,心悸,盗汗,噩梦连连,情绪低落或暴躁,体内或多或少都能察觉到“蚀心瘴”的邪气。虽然症状不重,也未出现攻击他人的迹象,但这种“散发性”的出现,比之前集中在西头区域更令人不安。这说明,“蚀心瘴”的种子,已经在流民中广泛播撒,只是潜伏着,等待被不同的“诱因”激发。
恐慌,像瘟疫一样,比“蚀心瘴”本身传播得更快。医馆外开始有人聚集,远远看着,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甚至有人小声提议,应该把这些“病人”都送到远离人群的地方,或者……更极端的,悄悄处理掉,以免传染给大家。
这些话,自然传不到叶老和苏牧云耳朵里,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的排斥和恐惧,却像无形的针,刺痛着每一个关心栖霞谷命运的人。
陆小满的身体在叶老的调理下好了些,但依旧虚弱。她大多时间待在叶老安排的、靠近谷主府后院的一间安静厢房里休息。那盏青铜灯就放在她触手可及的桌上,大部分时间沉寂着,只有在她心神不宁或靠近某些阴秽之气较重的地方时,灯芯内的微光才会稍稍明亮。
她听到了外面的流言,也知道了新的“病人”出现。一种无力感和焦灼感紧紧攫住了她。那盏灯能诛杀老葛头那样的妖人,能破掉邪阵,可对于这种无声无息潜伏、不知通过何种方式传播的“疫病”,它似乎无能为力。她甚至不敢轻易将灯示人,叶老的叮嘱和苏牧云那番关于“底牌”的话,她记在心里。怀璧其罪,她不想因为自己,给这盏灯,也给自己和收留她的栖霞谷,招来更大的灾祸。
这天傍晚,雨势稍歇,天边露出一线惨淡的昏黄。朱鸢端着一碗熬得浓浓的药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小姑娘脸色还是不太好,眼底带着怯怯的神情,但比起前两日,似乎稳定了些。
“陆姐姐,喝药了。”朱鸢将药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陆小满依旧苍白的脸,小声道,“叶爷爷说,你再服两剂,就能下床走动了。”
“谢谢鸢儿。”陆小满接过药碗,温度正好。她慢慢喝着,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朱鸢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陆小满喝药,又看看桌上那盏古朴的青铜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陆姐姐,你的灯……那天晚上,好亮,好暖和。我后来做梦,梦到黑漆漆的地方,有一点光,就不那么怕了。”
陆小满放下药碗,心中微动,看向朱鸢:“鸢儿,你……经常做那种梦吗?就是,梦到地底下,红色的东西,还有黑色的线?”
朱鸢点点头,又摇摇头,小脸上露出困惑和一丝恐惧:“以前偶尔会,模模糊糊的。最近……越来越清楚了。特别是,特别是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上次叶爷爷问了之后,我又梦到他一次……他就站在那红色的大东西旁边,好像在……在对我说话?”
“对你说话?”陆小满心中一紧,“他说什么?”
朱鸢努力回想,眉头皱得紧紧的:“听不清……好像有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很吵……但是,但是我觉得,他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他还,还对我笑了一下……”她说着,身体微微瑟缩,“那个笑,好可怕……比不笑还可怕。”
陆小满伸手,轻轻揽住朱鸢单薄的肩膀。小女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别怕,鸢儿,那是梦。有叶爷爷,有苏谷主,有青阳卫的叔叔们在,坏人不敢来的。”
“嗯。”朱鸢靠进陆小满怀里,似乎从她身上汲取到一丝暖意和勇气。她看着桌上的青铜灯,小声道:“陆姐姐,你的灯……能赶走坏人,也能赶走那些不好的梦吗?”
陆小满沉默了一下,看着灯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能吧。”她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这盏灯太神秘了,她根本不了解它的力量,更谈不上掌控。
“要是能就好了。”朱鸢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我有点怕睡着……怕又梦到那些……”
陆小满心中一酸,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身负奇特的灵觉,却也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惧和压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叶老回来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
“叶老,外面情况怎么样?”陆小满问。
叶老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又多了两个出现轻微症状的。都是之前看着毫无异状的。问过接触史,也都寻常,找不出明显的共同点。这‘蚀心瘴’……比老朽预想的还要麻烦。潜伏期不定,诱发因素不明,传播途径隐蔽……防不胜防。”
“难道就没办法找出所有被感染的人吗?”陆小满问。
“难。”叶老摇头,“此瘴与宿主血气魂魄纠缠极深,除非症状显现,或如朱鸢这般天生灵觉特殊,否则极难察觉。老朽只能通过脉象、气色、以及一些外显的细微征兆来判断,但有些人潜伏得深,初期几乎与常人无异。”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人心。恐慌在蔓延,猜忌在滋生。今日已有流民私下串联,要求将病患集中隔离开,甚至有人提议……将病患驱逐出谷。”
“驱逐?”陆小满一惊,“这冰天雪地,他们离开栖霞谷,能去哪儿?不是等死吗?”
“谁说不是。”叶老苦笑,“但恐慌之下,人性自私的一面便会放大。他们怕被传染,怕死,便想将危险推出去。苏谷主已经严令禁止此类言论,并加强了各处的守卫和巡查,但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雨丝敲打窗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叶老,”陆小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的灯……对这种情况,真的没办法吗?比如,能不能用它,像那天晚上一样,净化那些……邪气?”
叶老看向青铜灯,沉吟良久,缓缓道:“那晚灯盏爆发,是感应到极致的邪秽之气,且那老贼正在运转邪阵,气息强烈集中。而这‘蚀心瘴’潜伏人体,分散而隐蔽,气息微弱。除非能将所有感染者集中一处,且他们体内的瘴毒同时爆发到一定程度,否则,以此灯目前展现的特性,恐怕难以大规模驱散。而且……”
他看向陆小满,目光严肃:“此灯与你心神相连,每次动用,对你损耗极大。上次是情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若频繁动用,只怕邪祟未除,你自己先油尽灯枯。何况,此灯是克制血梅宗邪法的利器,也是他们觊觎之物,不可轻用,更不可滥用。”
陆小满默然。叶老说得对,是她心急了。这盏灯或许是希望,但绝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万能钥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苏慕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叶老,陆姑娘,方便进来吗?”
“进来。”
苏慕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湿气,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
“慕儿,何事?”叶老问。
苏慕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湿漉漉的东西,像是烧焦的木头,又混合着泥土,散发着一股怪异的、焦臭中带着甜腥的气味。
“这是在窝棚区东头,靠近溪水上游的一个废弃地窖里发现的。”苏慕沉声道,“有流民闻到怪味,报了上来。我们挖开一看,地窖里埋着这个。已经烧毁了,但还能看出点形状,像是……一个简陋的香炉,里面还有没烧完的残渣。”
叶老拿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小刀刮下一点粉末,放在灯下仔细观察,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引魂香’的残渣,而且……掺了别的东西。”叶老的声音有些发干,“除了原有的惑乱心神的药材和阴秽之物,还混合了……一种能缓慢释放、经水源扩散的慢性毒粉!分量不大,但若长期饮用沾染此毒的水,会逐渐损伤心神,令人焦躁、多疑、易怒、噩梦连连,体质虚弱者,更易被邪祟侵染!”
“水源?”苏慕和陆小满同时变色。
“不错。”叶老放下残渣,手指有些颤抖,“他们将‘引魂香’混合慢性毒粉,埋在地势较高、靠近溪水上游的废弃地窖。这几日雨水不断,雨水浸泡,毒粉便会慢慢渗入土壤,汇入溪水……虽然剂量被稀释,短期看不出大碍,但流民日日饮用此水,恐慌情绪又被刻意煽动放大……这简直是火上浇油!不仅能催化已潜伏的‘蚀心瘴’,还能让未感染的人心神失守,更容易被种下‘种子’!好狠毒的手段!这绝不是老葛头一人能为,他在流民中,必定还有同党,而且,精通毒术和人心!”
苏慕一拳砸在桌上,眼中怒火燃烧:“我这就去查!把窝棚区东头所有人都筛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下毒的同党揪出来!”
“查自然要查,但要讲究方法,不可再引起更大恐慌。”叶老按住他,“对方既然敢在东头也埋下此物,说明他们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广,更隐蔽。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他们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如织,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制造病患,收割‘养料’。他们是要彻底搞乱栖霞谷,让人心崩溃,自相残杀!他们在用毒,用谣言,用恐惧,一点点侵蚀这里,让这里变成真正的……绝望之地!”
陆小满握紧了桌上的青铜灯,灯身冰凉。她能感觉到,灯芯内那点微光,似乎因为空气中弥漫的无形邪气与恶意,而微微跳动了一下。
地下的邪物在生长,暗处的毒手在蔓延。而他们,就像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敌人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雨,还在下。溪水潺潺,流过被毒粉污染的土地,带着看不见的阴影,流向窝棚区,流向每一个赖以生存的水缸和水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