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腊月,是我记忆中最寒冷的冬日。父亲因肺癌医治无效,在年关将至时与我们永别。那天,我正受朋友之约,前往老部队所在地广西桂林办事,途中接到父亲去世的噩耗,连夜奔波千余里赶回家。
父亲静静地躺在冰棺里,面容安详。我凝视着他凹陷的双颊和突出的颧骨,父亲是不是和熊一样,跟我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悄悄冬眠了呢?熊在冬眠前会拼命进食,扫荡山林荒野中一切可食之物,将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像个孕妇,然后找个温暖的山洞,睡上一整个冬天。可眼前的父亲,瘦得几乎脱了形。长期的咳血、吐血,让他原本健壮的身躯变得单薄如纸,这样的身体,如何能熬过寒冬?他的手掌依然宽大,却已没有了往日的温度。记得最后一次在医院握着他的手时,那瘦弱的手臂和粗糙的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医生无奈地说,手臂的血管已经无法再打针,只能在头部和双脚寻找合适的位置。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格外刺眼。‘
父亲不是手艺人,却什么活儿都会。爷爷是个篾匠,手艺精湛,在饶埠镇上小有名气。父亲是家里的长子,却没有继承爷爷的手艺,反倒是两个叔叔延续了这门走村串户的技艺。尽管如此,父亲的手巧却丝毫不逊色。虽然没有正式学过篾匠,但在耳濡目染下,篾匠的所有活儿他都能做得有模有样。家里的畚箕、米筐、米箩,甚至晒稻谷用的蔴田(谐音),都是他亲手编织的。父亲还会做木工、水泥工。我常常蹲在他的工作台边,看他用刨子将木料刨得光滑平整,看他用自制的墨斗弹出一道道笔直的墨线。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像金色的雪花,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发梢。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凳子、桌子、椅子摆满了家里的角角落落。我常常看得入迷,连母亲叫我吃饭的声音都听不见。
父亲还是乡村的“厨师”。每逢村里有红白喜事,他总是被请去掌勺。他的拿手菜是红烧肉和清蒸鱼,香气四溢,总能引来一片赞叹。记得有一次,村里有人家办喜事,父亲忙得满头大汗,却依然乐呵呵地招呼着客人。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翻炒着锅里的菜肴,心里满是自豪。 每次老家宗亲有喜事,我都会前去祝贺,本家长辈们见了,总是由衷的夸赞父亲,唉,你爸呀,真是热心肠的人,不管谁家有什么事,他都会倾力相助,尤其是他的古稀之年,谁家办喜事丧事要请厨师,都会想到你父亲,你父亲一是收费低廉,二是尽量为主人减少不必要的开支。
清明时节,我回到家乡给父亲上坟。公墓坐落在古镇后面的山坡上,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父亲的墓碑上刻着“慈父徐公讳赞康之墓”,旁边躺着的是四年后随他而去的母亲。墓碑上的照片里,父亲的笑容依旧温和,仿佛在默默注视着我。
记得我走的那天,父亲的精神出奇地好。他让我扶他坐起来,说要看医院窗外的树木。深冬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父亲望着窗外,轻声说:“儿子,等我走了,你要照看好你妈。她性子倔,脾气古怪,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风起了,纸灰打着旋儿飘向远方。我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像片,低声说道:“爸、妈,我来看您们了。”
来年春天,父亲没有从冬眠中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