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达累斯萨拉姆的旧马
达累斯萨拉姆的七八月,是多情又燥热的时节。大批欧洲游客蜂拥而至,城里的五星级酒店及条件好些的住处,全都爆满,来客中有许多的单身女性,一住便是几十天,甚至更久。街上、商场、咖啡店,每一处景点,都能见到黑人小伙殷勤陪着白人女士,或是逛街购物,或是卧在洁白的沙滩上晒太阳。
那些高大健硕、英语流利的年轻男孩,一年里最好的日子,就这样来了。
一大早,旧马就跑到北京饭店找我借车,说要去机场接一位欧洲来的朋友。他口中的朋友,我去年见过,是个五十多岁、十分优雅的西班牙女人。
这个女人,是旧马去年结识的,他陪了她整整一个月。旧马说,她是一家食品厂的老板,家境殷实,家里的宅子,比坦桑尼亚总统的官邸还要宽敞奢华。
“吹牛吧你。”我们笑着打趣他。
旧马不服气,当即掏出手机,从相册里翻出照片给我们看。那房子确实气派,老旧却宽敞,一看便知是祖上传承的宅邸。
他满心都是遇上有钱人的骄傲,我们怎么开他的玩笑,他只是乐呵呵的,不急不恼。我们嘴上逗他,却也替他欢喜。在这片土地上,普通人赚钱太难,而他赚的这份钱,来得太轻易,也太难得。
做陪同不用吃苦受累,一天的酬劳能有一百到两百美元,抵得上当地人一两个月的薪水。若是彻夜相伴、跟着远游,收入还会成倍往上涨。这般巨大的诱惑,让达累斯萨拉姆的年轻黑人小伙,个个趋之若鹜。
印度洋的暖风,吹得整座城市喧闹不已。一年一度的旅游旺季里,海滨、商圈、高端酒店周边,总能看到一对对特殊的身影:年轻健硕的黑人小伙,陪着四五十岁乃至年过花甲的白人女性,慢悠悠地游走,成了这座海滨城市,心照不宣的独特风景。
这些来自欧洲的女性,来享受热带的阳光,也寻找专属的陪伴。这份陪伴,对外说是旅游向导,可内里的分寸,人人都懂。想被选中,条件很明晰:要身形挺拔、长相惹眼,要英语口语流利,能顺畅地陪着聊天解闷,还有一个嘴上不说,却最关键的硬性要求——持有艾滋病检测的健康证。
坦桑尼亚是艾滋病高发地区,远道而来的白人女性,对健康安全格外看重。一张正规医院出具的健康证明,就是谋生的通行证,能让小伙在竞争者里,瞬间脱颖而出。每到旺季来临前,有心做这份营生的年轻人,都会提前去医院检测办证,把这张纸,当成立足的底气。
他们总是收拾得干净体面,白衬衣平整无褶,皮鞋擦得锃亮,独自坐在大酒店的咖啡厅或是林荫道上,眼神敏锐地打量着往来的白人女性。那份刻意的体面,和暗藏期许的神情,是旅游季里,最直白的生存模样。
旺季里,许多大酒店还专为白人游客举办男模比赛,年轻小伙们拼身材、比样貌、练谈吐,不过是为了在这场特殊的谋生角逐里,多一分被选中的可能。
而旧马,便是其中最出众的一个。连续三年,他拿下了大赛的冠、亚、季军,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存在。
他生得极好,身高一米八五往上,接近一米九,挺拔健硕的身形,走到哪里都格外惹眼。他一周总要去好几趟健身房,浑身都是紧实的肌肉,褪去上衣,肩背胸腹的线条硬朗有力,连我这个同性看了,都忍不住赞叹这副天生的好皮囊。
他性子还格外敞亮,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眼里满是精气神,往哪里一站,能把周遭的气氛烘得热热闹闹。
去年陪那位西班牙女人时,他一得空就跑来北京饭店,跟我们显摆。他眉飞色舞,眼睛亮得发光,说起话来手舞足蹈,连语气里都裹着藏不住的兴奋:“她太大方了,昨天一下子给了我三百美金小费。”
我们都笑他,说他定然是付出了全方位的陪伴,才换得这丰厚的犒劳。那天,旧马坚持在饭店请我们吃海鲜,饭桌上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女人的阔绰,一脸得意,仿佛已经牢牢抓住了唾手可得的富足。
“那女人多大年纪?”我问他。
旧马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轻声回:“五十二。”
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
当晚,旧马送还车后,便没了音讯,像是一下子消失在了城里。后来才知道,他陪着那位西班牙女人,走遍了坦桑尼亚的名胜:去了广袤的塞伦盖蒂草原,去了风光绝美的桑给巴尔岛,还远赴静谧的维多利亚湖。这份朝夕相伴的全程陪同,早已超出普通向导的范畴,收入也远非单日酬劳可比。整个旺季过去,他赚得盆满钵满。
四十多天后,旧马回来了,他刚送走那位西班牙女人,一见到我就拽着我的胳膊,兴冲冲地喊着要请客:“走,想吃什么随便点,我来买单!”
过了几日,他悄悄凑到我身边,压着声音,难掩满心的兴奋:“你去过巴塞罗那吗?”
“去过,我还在那里住过四个月。”
旧马让我讲讲那座城市,我欣然应允。我跟他说圣家堂的尖塔,说巴特罗之家的灵动设计,说米拉之家的独特造型。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听得聚精会神,眼神放空,灵魂仿佛早已挣脱眼前的一切,飞向了那个遥远的欧洲城市。
半晌,他回过神,猛地抓住我的手,声音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我要去欧洲了,去巴塞罗那!”
原来,相伴近两个月的西班牙女商人,向他发出了真切的邀请。她要带他去西班牙,在巴塞罗那给他置办房产,安排稳定的工作,若是两人登记结婚,还会帮他办理西班牙绿卡,让他彻底留在欧洲,告别非洲的贫苦日子。
这个消息,让我们都倍感意外。可转头一想,旧马家里,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小的才两岁半,更有一心在家操持家务、照料孩子的妻子。他这一走,抛下妻儿三人,前路是福是祸,全然未知。
沉默了好久,我问:“你走了,那孩子们呢?”
旧马声音低沉缓慢,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给他们寄钱,寄很多的钱。”
九月初,旧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登上飞往巴塞罗那的航班。那个总是满脸笑容、赚了钱就抢着请客的爽朗小子,就这样离开了达累斯萨拉姆,奔赴未知的远方。
后来,达累斯萨拉姆的旅游季,依旧年年如期而至。酒店门口,依旧有打扮体面、等待机遇的黑人小伙,可那个爱笑、豪爽、总在饭店里跟我们分享喜悦的旧马,却再也没有出现。
他的故事,不过是这座城市里,无数底层人谋生的选择之一。没有刻意的评判,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是在生存的窘迫与对远方的向往里,做出了最顺应本心的决定。那些欢喜、期许,还有未可知的结局,都散在印度洋的风里,让人久久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