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郁闷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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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解聘后，心情郁闷了好一阵子。我不大出门，除了去看娘，很少走亲访友。我把时间都花在伺候庄稼上，只是想通过繁重的体力劳动来忘却心伤。
我家有一片地，在溪水村学校后方。我要去地里干活，就不得不路过学校门口。每当经过，我都想飞过去，生怕遇见了学校的同事。
是第二次吧，我从学校门口过，恰巧遇见我的老校长黄老师。他老远的就喊我，让我等一等他。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怕他，因为我辞职的时候，没有去和他告别。我不能不尊敬前辈，就站在学校门口，怔怔地发愣，心里也慌起来，我好像把自己那颗敏感的心暴露在了阳光下——心里实在不想见他老人家，但老校长却一瘸一拐的来了。他是我教育路上的第一任师父，所以我对他除了感恩之外，就是尊敬。黄老师从教四十年了，是由老民办教师转正过来的正式教师。我的记忆中，他的工资很高，大概是我工资的八陪。所以，我的梦想是有朝一日转正，且拿着丰厚的薪酬，也不再低人一等。然而，在外人看似光鲜的老校长，却有一本难念的经。其实，他是个苦命人啊！
他的苦命还是让我心里难过，想帮助他解忧吧，我目前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黄老师除了腿脚残疾不幸外，还有一样不幸，那就是他的家庭。他出生于农耕之家，解放后他家被评定为贫农。毛主席号召人民大搞生产，包括人口生产在内，家家户户娃娃成群。
1948年，有一名男婴降生在溪水村，这就是后来的瘸腿黄老师，他小时候村民都唤他“小鬼五子”。“小鬼”是说他脑瓜子的机灵，且机灵的做了许多祸害乡邻的坏事，也遭到黄老汉（他大）的鞭打；“五子”是指他的排行老五，他上有一个姐姐，三个哥。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中国农村，生活是艰苦与温馨并存，他们姊妹五人，就在新中国的怀抱里，哭着、笑着、爬着、饿着依次长大了。穷汉人家经不起磨难，尤其是病灾，当黄老师饿着肚皮，在溪水村疯玩疯跑的时候，一场疾病把黄老师撂倒。母亲含泪祷告，父亲请来神婆，漫长的白日和黑夜，待到高烧退后，他则患了小儿麻痹症，造成腿和胳膊的变形，身体发育似乎停止了。后来，生产大队干部，见黄老汉一家男劳力充足，也基于黄老汉的老五儿子的身体，便送他上了公社中学。出校门后，就这孩子当村会计，这在当时可是农村最牛气的人啊。再后来，溪水村娃娃成群成患，村长就选“小鬼五子”当了孩子王，给了他两间黑窑洞，开始办起学堂。至此后，他的名号就没有人再敢叫了，“黄老师”便成了乡亲对他最为尊敬的称呼，直到黄老师作古后，人们还不由自主的评论着黄老师的事迹，关于“小鬼五子”早已被人遗忘在风里。
黄老师在当了“先生”之后，他爷就给撮合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媳妇，其实就是农村所谓的“换亲”，也就是黄老师得以自己优越的身份（“先生”自古被人羡慕和尊重，尤其在那时的农村）为难以取得媳妇的三哥换个媳妇回来。也许婚姻的苦果就这样种下了，他和妻子没有爱情，即使妻子给他生了一女、三儿都没有培养出他们的爱情。他们注定要静默地、无生气的过活下去，这是黄老师不幸福、不快乐的第一个原因，也是我看见黄老师不爱回家的原因之一。
黄老师身为老师，甚至后来成为校长，都是优秀的；然而，他作为父亲却是失败的。至于何时种下的苦果，我也不清楚。在此，我只能简要罗列些事实。
黄老师的工资之高在红泥镇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的工资轮到自己花，几乎没有了。每到他发工资的日子，他的大媳妇就从新庄村跑来，哭着说：“爸，我家种玉米化肥钱不够，你借我些。”黄老师只能哀叹一声，起身，到大立柜摸索出钥匙，然后走到一口红木箱子旁边，打开箱子，从红布包里一阵抠搜，弄出两张印有“毛主席”的票子。黄老师总是先把放钱的箱子锁起来，才转过身，这时哭泣的大媳妇已经不哭了，擦着眼泪说着感谢公公的话。黄老师便端起做长辈的架子，是叮嘱也是批评：把老大管紧些，别让他一天吊儿郎当，把日子胡踢蹬。大媳妇像鸡啄米似的不住的点头，说记住了，连婆婆的面都不见，就一溜烟的跑了。
最多隔一天，老二媳妇就过院子看望二老来了。二媳妇先见婆婆，坐在灶火前里给婆婆烧火，然后聊着家常，嘘寒问暖的，直到把婆婆哄的咧嘴笑。她猛然的问：妈，我大嫂这几天来看你和我爸没有？一句话，就把婆婆逗操气了，婆婆说：羞先人哩，没个家教的！她来了，和你爸哭了一阵子走了，就没到灶火前里来看我。二媳妇一声不吭，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她起身帮婆婆切面条，下到开水锅里后，说一声我去看看我爸，就扭着屁股走了。
“爸，爸，芹菜来看你啦。你在干啥呢？”二儿媳妇一向嘻嘻哈哈，她一边叫着爸，一边跨进堂屋。她见公公正坐在八仙桌旁边喝茶，快步走上前给老人家续上茶水。便说到：
“渴死我了，刚才给我妈烧火来着，我也来一杯茶。”
“哦，老二来了。你有事？”黄老师预感不妙，侧身转头问儿媳妇，他知道老二媳妇也不是善茬。
“爸，没啥事，就是来看看您老。大嫂得是又来找你哭穷了？我妈说你又给她钱了。”儿媳妇说话看门见山，一下子把她公公逼到墙角。
黄老师脸色红一阵黑一阵，心里咒骂着老婆子多嘴多舌。清明刚过，按说天气还冷着，而黄老师心里感觉却是一阵冷一阵热的，尤其是坐在儿媳妇面前，他知道老二接下来会说什么。
“爸，你看我俩口结婚的一孔窑洞，矿上踩空搬迁款也不够盖三间瓦房，你老答应给我们两万，什么时候给呀，老二说最迟今年冬要盖好新房哩。”
“老二媳妇，你莫要逼我。我每月就是一点死工资，老三还在上中专，他的学费、生活费也是一笔大开支。我正在想办法，你和老二莫天天吵闹，你们该勤快过日子，该盖房你俩先张罗着盖房，爸答应你的一定兑现。”
二媳妇收起笑脸，正视着公公。屋内又陷入沉静。黄老师毕竟是先生，知道儿媳妇害的是啥病。他起身，把在大媳妇跟前做的动作做了一遍。然后对老二说：
“不瞒你说，我给你大嫂了二百卖化肥钱。这二百你拿着，给孙子扯些布做身新衣裳，你看他们穿得像叫花子了。”
儿媳妇嘴上说不要不要，手上却接着，笑眯眯的、扭着屁股走了，还不忘对厨房的婆婆喊叫：“妈，我走了，黄狗一会回家还得吃饭哩。”
堂屋里，黄老师犯头疼病了。他在想：我好赖是个人民教师，教书育人算是有一套，培养的学生里头，成龙成凤的不少，有的学生都当了县长；但是轮到自己孩子头上，我则失败了。三儿一女，唯独小儿子上学有眉目，其余都是当农民的料。我辛辛苦苦给老大、老二娶了媳妇，并分家另过。没成想，这俩货都是好吃懒做的主，日子过得松松垮垮，三天两头指派媳妇来搜刮我。唉，村里人都尊称我“老师”，都羡慕我的日子好过，岂不知我是“屎壳郎滚粪球——表面光”，我难啊！
“牛（指大儿子黄牛）他大，吃饭啦。”老婆的一声喊，拉回黄老师的忆苦思绪，他瘸拐着腿，来到厨房。黝黑的饭桌上，摆着红辣子、盐、葱花各一碟，另加一盘西红柿鸡蛋汤，这是陕西人吃臊子面的标配。黄老师的面已经被老婆调好了，他只需端起碗吸溜着吃。不一会儿，黄老师额头就吃出了汗珠子，他望着还锅台忙着的老伴，心想还是她对我好，从不向我索求什么，也是真心对我的人啊。可是，我对老伴怎样呢？我经常对她喝五吆六的，不是嫌弃她干活慢，就是骂她把儿子惯坏了。
“哎呀，这都是我的命！”黄老师常在我面前说这句话，他经常被家事闹腾的不愿意回家，中午拿着蒸馍，在学校用开水泡着吃了，结果把胃对付坏了。他的儿子时长来学校看望他，因为他不愿意到儿子家里去，嫌他们把家里糟蹋的像猪窝。
“梅溪，你锄麦子去呀！好，好，我怕你想不开呢。娃，你还年轻哩，不行就去民办学校教书吧。唉，都怪叔没本事，没给你转正，苦了你啦。”
“黄校长，不，黄叔，这咋能怪你。我，我这辈子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您可别这样说，我惭愧啊。”
我的眼泪要流出来了，赶紧走吧。“记得呀，去铜城看看，当教师能使你高兴起来。”黄老师在身后喊着，他的声音却在我的心里碰撞着，不久就在心田发芽生根了。
那个下午，夕阳照亮麦田。我一人低头锄麦子，学校的寇老师、于老师喊我。学校放学了，他们来看我，说帮我锄地。寇老师家住农村，他拿起锄头，像模像样做的很好。在旁边看的于老师急着要干。她是城里长大，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她拿起锄头，像举着一根捣火棍，直着腰，向麦苗啪啪的戳。我和寇老师笑的直不起腰，于老师丢下锄头，摸着出汗的红脸蛋，恼怒着向寇老师的胸脯打去。其实，我早知道他两个年轻人正在谈恋爱，这在寂寥的农村学校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我作为大姐，祝愿他们早结良缘。笑声结束，寇老师对我说，水往低处流，人朝高处走，他劝我不要伤心，公办学校教不成书，你去私人学校、或者托管学校，都行的。于老师也在一旁宽慰我。后来，我真的去了民办学校教书，直到十四年后，身体健康出了状况，才回到溪水村。我感谢生命遇到的他们，是他们的一句暖言、鼓励、眼神，让我走出人生低谷。
多年后，寇老师成了作家，他还专门写了我。引用一段，佐证我在他心中的形象：你（“你”指的是我）笑了，把锄头给我，……。我累了，好久没有干过农活了。我把锄头还给你。你弯着腰，那黑呜呜的秀发随风飘舞。不久，你的脸上有汗珠子留下来。而你一直干着，还没有歇一歇的意思。不知怎么的，我的心头一酸。这样一位瘦弱女人，从学校回到家，还不得歇息；只因为你是民办教师，每月仅有百十元钱工资，而你却坚守了多少个春秋。日子的艰难，还要磨炼你的身心多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