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校长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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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村小学地处旱塬。早二十年间，教师们饮用水，靠学生在三里外的沟底里抬山泉水，到了八十年代，泉水断流，连村民用水都成了问题。1986年，我再去村小教书的时候，学校已经接通了自来水管，教师吃水在乡村学校算是条件好的了，这是村干部去西山矿部找领导，缠磨后办成的好事。可是，学校水管有个坏脾气，就是到了冬月之后，水管就会上冻。学校里一没有了水，就让教师发慌，况且还有四名家远的教师，他们一周都要吃住在学校。杨校长自1992年上任起，就决心解决水管被冻问题，他是找了村干部，又上报了教育办，都迟迟未解决。眼看又一个冬天来了，他急的挽起袖子，都想自己动手开挖水道。他这般积极的表现，我起初认为他是在作秀。我是这么认为的：他是一名正式教师，正值青春年华，要不了几年的磨练，就会调往政府，混个一官半职的。当时，我认识的许多年轻教师都是这样陆续调走了，没有几个愿意留守在农村学校的。
直到一件事情的发生，以及我与他深谈之后，我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甚至改变了我对教师这个职业的看法。这就是他身为校长，竟然带着教师和学生拉水，而他自己在拉架子车中受伤的事情。那次拉水，架子车翻了，水桶滚了，他被水桶压住，致使他的盆骨裂纹，右腿骨折。他成了一名残疾人校长，躺在医院里，却操心着一群学生的吃水问题。
杨校长为何亲自去拉水？这还要交代一下那个时期的基础教育发展状态。上世纪九十年代后，国家计划生育成绩斐然，给广大农村家庭带来应接不暇的巨变。农村一个家庭中，原来的四五成群的孩子，几年功夫变成了二孩家庭或独生子女家庭，这让蓬勃发展的农村基础教育来了个断崖式衰减；各村希望小学建成了、或者新教学楼盖起来了，学校成了乡村最亮丽的风景线；然而，没发挥几年作用，学校里学生减少，有的村小学缩减为教学点，有的村没几个学生，就撤了学校。没有学校的村子，孩子上学要到镇上去，家长的教育负担跟着就重了。为了集中教育资源，节约教育成本，各镇都陆续办起了中心小学。1996年，西山矿周边的农村从红泥镇独立出来，名为西山镇。某乡的寄宿制小学办的很好，西山镇教育办想借鉴其经验，计划在溪水村小学原址上扩建，然后开办西山镇中心小学，建成后将辖区五、六年级学生集中于中心小学上学。
2000年秋，中心小学正式开学，杨校长终于可以舒缓一口气了。最让杨校长操心的事是98名住宿生安全。每天晚上，他在值班教师查完宿后，还要逐个宿舍巡查一遍。他会把耳朵贴在窗子上，听学生的动静，晚上起夜，他要检查各宿舍门是否关好。就这样的认真操劳程度，还发生一件事，一名学生夜间带着五名“同伙”，翻墙外出，到西山矿偷铁。这事情把杨校长吓坏了，也气火了，他开除了那个带头的学生，他的诨名叫“小捣”，是擅长调皮捣蛋意思。
冬季水管冻住没有水的问题两年了，还未解决。杨校长找村长，村长说你们现在是镇中心小学，修水管一事不该村里独自承担。他眨巴着眼睛，被村长的话质问住了。他又向镇教育办汇报，领导说知道了，会尽快向镇领导、区教育局汇报，尽快争取资金。他愁眉苦脸的回来，只好等着，眼看这地将上冻，修水管的事还未落实。去年，学校用水量少，学生在老乡家里抬几桶水，就可以解决。可是今年，猛然的多了这么多的学生，每天要吃饭、喝水，不能没水啊。杨校长心里想着，水好像变成了他的“克星”。
天下了一场雪、两场雪，过后，学生宿舍里更冷了，杨校长看着在操场上活动的孩子们，心里不是个滋味。他想，上级领导为啥要办中心小学？条件完全不具备吗？大冷的冬天，宿舍没有取暖设施，就连家长建议的电褥子取暖，都因安全问题而否决了，住宿生只有干冻着。哎，杨校长叹着气，他的脸更黑了。
水管子今早上已冻了，还好，用电壶水烫了烫，水管慢慢开了。杨校长知道，出不了三天水管就会冻实。他立即召集全校十八名教师开会，就如何解决吃水问题开展讨论。有老师说，到时水管冻了就放学生，让家长、领导着急去；有老师建议，召开一个村干部联席会，凡是涉及学生在咱校上学的村都负责供水；有老师还说学校出钱卖水，暂时把这个冬天解决了……杨校长逐一排除以上方案，都不可行啊！他拍了拍胸脯说，只要我当一天校长，绝不让停学的事发生！我决定咱们去供水站拉水吃。下来，总务王老师排一个班出来，学校五名男教师，除原老校长黄老师腿脚不便外，每天由一人带领五六名高年级段学生拉水，给我每周排两回。女教师安排给男教师上课、维护学生安全。他最后说，就这么办，散会。
会后，校长找到我。他说我是村里人，让我说说谁家的水桶子、架子车好借。以我的威信，我对校长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能搞定，到时你派人去拉水桶就行。我建议到，听说供水站的孟师傅难说话，咱们在他那取水，次数多了，怕是难办呢。校长苦涩的一笑，说看看，多难呀，咱农村学校要活欢实真难啊！校长打头阵去拜见了孟师傅，混着嗡嗡叫的水泵声，校长把一条烟夹进孟的咯吱窝里。那个冬季，老师带学生拉水时，孟师傅总是对着排队的群众说，娃娃们吃水紧急，说着便把水管放进我们的水桶里。
拉水的路程有三里路，路是波浪式柏油路，被过往的拉煤汽车压的坑坑洼洼。拉水工作顺利进行着，个别男教师虽然有怨言，但还是带着学生去拉水，只有一个老师搞特殊，柳海老师嘟囔着不肯去。
柳海四十多岁，秋季开学来的中心校。他前几年请长假，名号空挂在教育办，据小道消息说他去下海经商，近几来风声紧，就又回来上班。他留个板寸头，穿一身西装，脖子挂领带，手拿皮包，屁股上别着传呼机，着实像个商人打扮。他参加会议，坐在后面，看校长不散会，便抽起烟来。他给学生上课，就因教室窗户距离办公室近，他就跨起长腿，从窗户进了课堂。他教育学生特征是一骂二打，课堂教学特点是读教材。
有一次，他把一名学生的耳朵揪破了，娃他爸拿着镰刀，在校园找他，言明要剁他的手。柳老师闻风，嚎叫着朝校长办公室跑，让校长救他。我听见呼救，赶紧往出跑。杨校长已经把柳拉进一间学生宿舍，把门锁上。然后，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呼喊闹事的家长，说大叔呀，来喝茶，你这大热天的，又是给牛割草去呀？这老汉六多岁，老来得一子，有狠命的护犊子习惯，算是一口气咽不下，就来校找老师算账。
这老汉姓庞，在我家下院畔住，我还能搭上话，就跟着进校长办公室，看能否帮着调解调解。校长抽出一支烟递给家长，他没有接。他叹着气，摸出发黑的烟袋锅，搓上烟叶，点着猛吸了一口，说道：“校长哎，今儿茶不喝了，也没你校长的事，我是找娃他柳老师，我要叫他长些记性，或许他这老师当不成哩！”
“喝茶，叔，喝口茶慢慢讲，我还真不知咋回事哩？”校长面带微笑，不急不慢的说，他还给自己倒上茶水，接着说，你娃叫小龙，我知道，这孩子聪明。上三年级时，我带过你小龙，他黑溜溜的眼睛很好看吗，不光你老人家心疼，我见了都想摸娃的头，可爱的很啊！
“杨校长，你是个好老师呀，你都认为我娃聪明！那柳老师咋骂我是猪生的，还把娃耳朵拽坏了。不行，我得剁他的手！”校长喝了一杯茶，拉下脸不高兴地说：“大叔，怪我没有把老师管好，我回头管教柳老师。现在，我给你赔不是，对不起啦。”说着，校长站起来，面对家长鞠了一躬。
“叔，你看，我校长都给你鞠躬了，你就借坡下驴吧。”我走过去给庞老汉续上水，接着说，叔，柳老师也是教育你娃学好哩。他只是不该把娃的耳朵揪重了。你回头给娃管教要严些，不能娇惯哇呀。
他喝了一杯茶，吃了校长递给他的纸烟。站起来对校长说：“杨老师，我老汉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饶他一回。下次再这样，我要卸掉他的脚懒筋。”说完，他拿着镰刀，来到院子，还喊叫两声：“姓柳的，你听着，你再打我娃，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那天，老天爷下起了冰溜子，路面光滑。柳老师拧着脖子对校长叫嚣：“我是来站课堂教书的，不是拉水的车夫！排班到我，我也不去。”杨校长终了心软，他就叫柳老师帮忙推车，他驾驶车辕。我看着光溜溜的路面，对六名随去的学生不放心，便请求自己也同去护车。校长不忍心我去，说我还要看护小树呢。
出事就在一瞬间，当我获知消息的时候，校长已经被村民送到了西山矿医院。学校放学后，全校老师走着油光溜子，去看望校长。
一间小病房，安放了三张病床。校长在靠窗口的床上躺着。他见我第一句话就说：“梅老师，万幸啊，没有伤着学生！只是架子车、水桶子都摔烂了，你给老乡说一下，我出院了给他折价赔付。”
我生气的说到：“校长，你看你都摔成啥样了，还管什么车呀桶呀的。”我看他打着石膏的腿，看着擦破皮的脸，眼珠在眼眶里打转转，问他：“给上级领导汇报了吗？”他说：“已经汇报了，是柳老师上报的。这次还多亏柳老师，是他把学生驱赶到安全地带，是他打120把我送到医院。对了，他还来看我了。”
同事们都围着校长，不肯离去。校长不停地对我说：“梅主任，你带着大家回吧。学校还有住宿生，晚上要上自习，还要值夜班。这些拜托大家都做好啊！”临到我出门，校长叫住我。他小声对我说：“梅姐姐，一切都拜托你了。你明天帮我劝说一下柳老师，不要让他胡来。他说，本来今天是他的灾难，是我替他扛了。所以，他要去找领导讨说法，为我讨回公道。”
事后证明柳老师是个具有正义感的人，他虽然方法不对头，但把学校吃水难题解决了。他第二天，穿着一身泥衣服，据学生说，柳老师故意把外套袖子和裤子膝盖处扯破，然后用硬纸板书写了“西山镇中心小学的娃要喝水！”，带了五六名学生，上了西山镇政府机关大院“示威”。这一招果然有效果，引发海啸运动：凡是有娃娃在中心小学的各村，轮流派人给学校送水；镇政府出面落实工程资金，并派人翻修了学校水管管道；杨校长为学校拉水的事迹被媒体宣传颂扬，平日有点不务正业的柳老师也被表扬了；唯独教育办专干，因不关心学校“疾苦”而受到批评。
杨校长一个月后，出院回家养伤。百天过后，他住着拐子来校上班。一群学生围住了他，像小鸟问候妈妈一样，关切着“校长爸爸”的健康。他拿着教本，向课堂走去，经过我的面前时，他挺住拐子，憨厚的对我笑着，并说：“梅主任，我不在的日子，你辛苦了！”看着他晃动着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六年级教室门口时，我心底猛然有一股暖流涌动着——为自己这辈子甘愿扎根农村教育，且能遇见像黄校长、杨校长这样爱岗敬业的领导，我的心里觉得那么热乎与感动；我钦佩他们的高尚师魂，他们是广大乡村中，一批甘愿默默守护教育火种的好校长。
在我等待转正的日子里，我有好几次打了退堂鼓。我是没有多少希望的，除了我书教得好外，其它因素都对我不利。我属于一没人可办事，二没钱的铺路差等状况。我的梅家、婆家祖辈都是农民，且无人当官，谁给我能办事？我已经不抱希望，多次想辞职回家。
人若有情趣做一件事，大多数情况是不计较得失的。我之所以坚守着，除了杨校长器重我、挽留我，还有一个关键原因，是缘于我的一群可爱的学生。是的，那些懂事好学的学生让我丢不下呀！放学路上他们抢着帮我提备课本、周末到地里帮我放玉米苗，还有他们捎给我儿子的新鞋，那是他们的家长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一点一滴，件件小事，又在我的眼前浮现，我落泪了，我咬着牙也要坚持下去！
我的溪水河，我的溪水村，我的乡亲们啊！你们都是我心中的溪水流年，流年溪水啊！溪水虽然时断时流，但也坚持流淌到了今天，你们的美好心灵，是滋养我灵魂最珍贵的精神食粮，我怎能忍心离开你们啊！
可是人生的许多次离开不是由主角说了算的，而多数是由导演定夺去留的。2003年春，对于我来说是个寒冷的冬天。一个非常正常的一天，我照常上课、备课、带着学生游戏，没有一丁点不详的迹象。快到下午放学的时候，杨校长派学生叫我去他的办公室。我一进门，就感到气氛不对头。镇上教育办的专干坐在校长办公桌前，他和校长都抽着烟，把我呛得咳嗽起来。我看到他们脸色凝重，半天不说话。他们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王专干长叹了一口气才开口：“梅老师，对不起啊！实在是没办法，针对民办教师的政策出来好几天了，我们一直在争取，舍不得你这个优秀的人才，想要搞特殊留下你一个人……但……目前的政策是‘自谋出路’……”
天啊，这年的春天，我等来的不是转正的喜讯，而是一纸被辞退的文书。领导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的泪水夺眶而出。许久，我忍住心头的万千情绪，对杨校长说：“我可以上完今天的课吗？请不要告诉我的学生。”
校长站起身，面对我鞠了一躬，说：“当然可以。梅姐，你是我最敬重的教师，因为你比某些公办教师的敬业精神更强。你走了，使我们教育界的损失啊！”校长说完，扭过身抹眼睛，我知道校长舍不得我走。
那一天，我给学生们上了最后一节课。我用眼睛，深情地、仔细地打量着每一个学生，我在用心告诉他们，老师爱你们；我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蝴蝶，我祝愿我的学生长大后都能成为一只飞舞的蝴蝶，享受生活的春天；我为他们诵读着古人的诗歌，我邀请我的学生为全班人唱歌，我愿意他们是心灵最美的祖国社会主义事业接班人……其实我最真实的意愿是：竭尽全力的将学生们天真的模样，深深地烙在我的记忆里。别了，我的青春！别了，我的梦！
在红泥镇，我所熟知的民办教师中，与我同样情况的还有小王、小孙、小张等十多名教师，我们的硬伤都是缺一个大专文凭，而无转正资格。他们都无奈的走下讲坛，另谋生路。
我们是亏待青春的人，还是青春亏待了我们。无奈的、悲伤的我，不忍与我的学生告别，更不想面别杨校长。后来，我写了一张便条“校长保重”，让学生捎给了杨校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