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村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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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0日”又是一个教师节,按照往年的惯例,村干部代表群众要来校慰问教师。这天早上,李校长开始忙前忙后,他指派人打扫卫生、布置会场,还不忘询问我发言的准备情况。全校师生忙碌了半天,临到下午放学他们才来。苟支书们提着两袋子慰问品:是伞和手电筒,是按照教师数量每人一套准备的。李校长忙吩咐老师们接礼物,便拿出延安牌香烟给苟支书一伙人敬烟。顿时,校园里飘起烟味,村干部、教师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老师过节了,老师节日快乐!”孩子叽叽喳喳声响起。李校长一扬右手,叫赵主任放学生。
学生陆续走出校门,校园渐渐安静下来。隆重的教师节庆祝大会在一间教室里召开。水泥糊成的黑板上,是赵主任的书法——红色粉笔大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是正题,副题是“教师节快乐!”字写的刚劲洒脱,还带着龙飞凤舞的韵味。苟书记看着大字,嘴里嘟囔着,问李校长这都写的是啥吗,不懂,不懂。
会议第一项是领导讲话。当然是苟书记讲,他说娃娃的教育是老百姓的大事,更是我村支书的头等要抓的事。一名村干部不重视教育就不是称职的干部,怎么说的,当家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他哇哇啦啦讲了一个小时,临结束才表扬了李校长治校有方,尤其今年的毕业考试成绩“辉煌”。他承诺今年冬季的取暖煤一定想办法解决。
坐在西角的赵老师突然插言,他伸出食指,指着头顶,给苟支书说,啥时候能把这漏风的教室屋顶翻修翻修,不要让学生和老师冻着上课,这才是头等大事哩。赵老师平时是个蔫不流出的人,不大爱说话。他今天的一句话,把支书说愣了,让校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沉静片刻,老刘老师说,梅老师还没发言呢。一句话提醒了校长,他说对对,梅老师你给咱发言,感谢感谢村干部对学校教育的支持。
校长要求我写两页发言稿,重点谈谈怎样敬业爱岗,怎样为教育学生呕心沥血的。当我看见烟雾缭绕的苟支书,看见他红彤彤的大脸,便没有了表达欲望。我站起来,简单的说了几句,就坐下了。
“教师为学生尽职尽责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什么可炫耀的,一名好教师就应该为教育呕心沥血!”我正想着,苟支书带着很重的鼻音,看了一眼李校长,伸出食指指着我,还重重的拍了一下半秃的脑袋说:
噢,想起来了,是梅老师,是去年我到文教办要来的人。小梅老师,你不愧是带六年级毕业班的专家哩!今天应该重奖你呀,可是张会计来之前忘记给你备礼物了。他故意回头看了看张会计,对着李校长说:
老李呀,你要代表学校重奖梅老师!知道了?再穷不能穷教育,首先不能穷了像梅老师这样的好教师呀!李校长接住支书的话,连忙说:应该的,应该的。是这,我表个态:一、……;二、……;三、……。下来,学校灶上备了饭菜,请苟书记们赏脸用餐。李校长终于果断的结束了庆祝会。
招待会在夕阳的照射下进行。会场改做宴会场,老师们七手八脚的动起来,先把两张课桌一并,六个条凳围四周当坐凳。然后,像宫廷传菜一样,老师们有序的、嘻哈哈的从厨房端上菜来。硬菜有辣子鸡、红烧鱼、条子肉、沾汁牛肉,软菜有西红柿炒鸡蛋、烧茄子、醋溜土豆丝、干偏豆角、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菜上完毕,老刘老师高喊一声“请入席咧!”四名村干部和校长依照官位大小做上座,全体教师做下坐。我坐在小刘老师上手,小刘老师是临聘教师,地位在我之下,所以她自觉地坐在末位。
在入座的空挡里,我发现张会计领了苟支书的命,去了老苟家小卖部,他抱回一箱长脖子西风酒。李校长拿出预备的沱牌酒。苟支书笑呵呵地拦住他,让他把那没劲“驼子”酒放到床底下,晚上想老婆睡不着觉,自己独酌去。苟支书手臂一挥,说到:今天我请酒,大家放开喝,不醉不归,啊!
“来来,我先敬人民教师一杯酒!”苟支书先干了,杯口向下举着,看在座的各位。苟支书的“兵兵”一个个都学样,先干为敬了。除了李校长、赵老师、任老师三个男教师干了,我们四个女的,抿了抿酒,咧着嘴,紧锁眉眼,一幅幅要死的样子。苟支书仍坚挺的举着杯子,说:“酒风就是作风,不会喝酒的教师就教不好书!”
这啥歪理邪说,我在心里嘀咕着,我今天就不喝,看他能把我咋样?小刘把脸凑过来,小声说:“梅姐,我不会喝酒,咋办?”我对着她的耳朵说,叫她看我的,咱两统一战线“豁出命不喝!”
我一抬头,发现全座人眼睛都盯着我俩。李校长发话了:“小梅老师,快喝呀。难道苟支书的面子你也不给?”我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这时,赵主任走过来,说替我喝了。苟支书厉声道:
“不懒不带不替,这是酒规。”
“苟支书,你这是欺负人!谁不知你是‘酒缸’,能喝。”我红着脸说。
“啥,我是酒缸,欺负人了?老李,这怎说哩。”他回头望着李校长。
“哎呀,这杯酒我替梅老师喝,一是给苟支书赔不是,二是为梅老师为校、为村里争光!”李校长一双咕噜噜的眼睛,说着蛮体面的话,准备喝酒。
“校长,您慢着!这就不当您喝,我喝。”我一口气,把酒倒进嘴里,酒流进食道后,我被酒呛住了,顿时眼泪流出来。我心里知道,我不能得罪苟支书,因为按照合同,由村里每月给我发放补贴二十元呢。
我的“破防”,却害了小刘老师。她一个弱女子,那是这一帮男人的对手。小刘先喝吐了,连菜都没吃几口,就回宿舍睡觉了。随后的酒宴渐渐失控,蔫不流出的赵老师醉了,老刘也醉了,剩下的村干部们开始划拳、打老虎杠子,而李校长瞪着眼珠子,也开始发愣。我还清醒着,因为我会趁他们乱喊、劝酒之际,偷偷把酒泼洒到地上。
天已发黑,有人拿来煤油灯,因为教室从未安装电灯。一箱酒喝空了,李校长从桌子底下又拿出“驼子”酒晃着。苟支书厉声到:“老李,别给我耍套。今冬的煤,等农忙完毕后我研究研究,没问题,给咱们老师解决。噢……”苟支书终于晃荡起来,“酒缸”也不稳当了。酒宴到此散场。
这年已到冬月,李校长还没有把取暖煤要回来。最后,李校长咬了咬牙,给苟支书买了一条哈德门烟,趁夜黑送到他家。果然,没有过三天,各小队都派人把一车煤倒在校园里,至此我们才生起了炉子。李校长气的吹胡子瞪眼,但没有办法,谁让苟支书一手遮天呢?苟支书可以让乡村教师们烤上火,也可以让教师们挨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