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村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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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连续三年,所带的毕业班成绩包揽了全乡毕业生统考前三名。1990年的暑期学习班,人事安排会上,我被宣布去苟洼小学任教。会前郭专干找我谈过话,我根本没同意调动。首先,溪水村的乡亲们不愿意我调走,村长也极力地要留住我;其次,黄校长死活不放我走,他还想让我镇守住金牌毕业班呢;其三,我也不愿意调离。从私心上讲,我在村上教书,从家里带上午餐,就不用在学校灶上吃饭,可以省出饭钱;另外,下午放学能回家,既能见到父母,又能抽空帮我妈干点家务活;最让我牵挂是我的两个侄子,小侄子即将在村上上一年级,且大侄子上学不上心,我得替死去的哥操心呀。还有一些同事的意见,也主张叫我不要去,说我一月就那一点点工资,到远处教学,回不了家,吃饭还得花钱哩,不值当。
我实在想不通调动的事情,大会后去找了郭专干。他说人事调动方案是报乡党委备过案的,是文教办站在全乡教育发展的大局上谋定的,对每个教师个人利益考虑不周,也是事实,这请你见谅。他说的这是官话,我私下听到的消息是,有群众向政府反馈,说民办教师应该调离本村教书,否则老师心思都在种地上,哪能好好教书哩。群众说的是当时的情形,民办教师都是就近教书,学校不用解决他们吃住难题。
我临出郭专干办公室时,他起身,深情的对我说,你是带毕业班的名师,组织调你去带毕业班,也算交流经验吗。郭专干见我掉开眼泪,也慌乱起来,急忙又说,不要哭鼻子吗,都晓得你工作干得好,我也不忍调你去,这不,我都得罪了你们的黄校长;没办法,有人硬要你去苟洼学校教书哩。是这,第一个五年快到了,我拍着胸脯打包票,我还叫你续签合同,说不定后边有机会转正呢!
领导的一席劝说词很全面,也让我无可辩驳。郭专干给我的信号很强烈:服从组织调派,这也是顾全大局所需要的,至于个人的利益只能服从集体的利益。经历此次调动,我本人明白一个道理——每个人都必须存在于一个个组织中,且要遵守组织规矩,如家庭、单位都是一种组织。我是一名教师,而对于我来说,溪水村小学与苟洼小学不是我能选择的,而是上级文教办决定我去向的。谁在硬要我去苟洼村小学,我已经猜到,就是做事硬气的苟洼村支书苟福军,诨名“酒缸”,听说他唯有计划生育工作搞得好,至于经济、教育统统都搞得较差,群众对此意见很大。
8月31日,亮子用自行车推着我的行李,陪我去苟洼小学报到。接待我的李校长,是个黑廋的老头,戴一副黑边近视镜,身高在一米八上,比黄校长高出五个头。他腿脚还算麻溜,走向前抱住我的被褥,命令一个女娃给我铺床,他说我和这老师一个宿舍,做个伴,晚上睡觉才不害怕。他这样一讲,倒是提醒了我。哦,我来此校任教是要住校的,这让我回想起了在渭城上学住校的情景,不由得心生怅然。
李校长很热情,先带着我参观了学校。其实不用校长引导,我一眼就看清校容校貌:两溜子瓦房南北排列,不是一砖到顶的墙面,而是土坯墙,有几处的墙皮脱落,漏出了土坯。四周围起一人高的院墙,留出一百平米见方的土院子,算是学生的操场。操场的中间建了个小花园,花园中央竖立了一根木杆,上面还没有升起国旗。
亮子等我安顿好,他提议去苟洼村转转。李校长立即眼珠一骨碌,说放我半天假,让你男朋友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我的脸变红了,想说亮子是我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亮子推起自行车准备走,李校长又说,小伙子,你别骑车了,这出门不是上就是下,到时候净剩下你推车,可能还得车骑你哩(意思是扛着自行车走路)。我一听,让亮子放下车。我俩徒步去苟洼村游逛。
“这苟洼村风水不错啊。你看,这山梁东西走向,像一条大龙,太阳普照山间,宛如给龙脊上涂上金光。”亮子凝望东方,眼睛落在对面第二条山梁上。
“嗨,你还懂风水呀?说话还一套一套的,显得文化不浅啊。”我戏虐的说他。
“哦,在人民教师面前显摆了,抱歉、抱歉!”亮子嬉笑着。他啥时候变得油腔滑调了,我一直未觉察出来。近来,我发现他的头型由长发变成板寸,穿衣服也讲究起来,给我花钱的手也大方起来。他为何在我面前这样表现呢?我俩游了上村,逛下村。见到几位村民,都呆呆地看着我,认为我们是西山矿上的工人。胆大的妇女,都不断的问我是干啥的?
回到学校,李校长一干六人等着我吃饭。我很感动,一天活没干,还有饭吃啊。李校长招呼人搬来课桌放在操场,炊事员做的是西红柿臊子面,桌子上摆着一叠辣子、一瓶酱油、一壶醋,菜是土豆丝、豆角丝、红萝卜丝。看着五颜六色,很有食欲。教学主任赵老师的一句话,道出了原委,原来这桌饭菜是专门为我接风的,更让我感动。
第二天上班,我给李校长说起逛村子的疑惑。李校长笑着说,村民把你俩当作贼了。他解释说,西山矿上的工人,下班没事常往村上跑,会趁主人家没人顺走些吃食,如正晒着的萝卜干、豆子、玉米棒子等,只要能吃的他们都拿些,但不多拿。其实,矿上有许多人家过的还不如农民呢,他们偷这偷那,是为填饱肚子呀。
苟洼村分为两个生产小组,村民八十余户,可谓人丁兴旺,仅在校学生百余名。学校建在苟洼队,而西湾队的娃娃上学得爬坡,需要走四里泥土路。学校给我分派的工作岗位是六年级班主任,负责语文数学两门学科教学,李校长与我搭班,负责其它科目的教学。这样的安排,在我的预料之中,因我带毕业班名声在外,而校长带副课,便于他出外开会、办事。什么是副课?不是正科与副科之类的行政待遇,而是除了语文、数学之外的科目,这在当时就是老师的共同认知,也影响到学生和家长的认知。故而,那时候说一个学校的教学质量好,说明白点就是语文、数学成绩好。上至行政领导下至一线教师,全是如此认识,所以中国的“应试教育”就从那时候打下根基,到了今天,应试教育还在撼动着素质教育大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