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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林永明跌跌撞撞赶回来时，罗明心已然昏昏沉沉地睡下——或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心力交瘁，实在不想面对。他抬手擦了一把汗，踮着脚、蹑手蹑脚地走进屋，看了看睡得并不安稳的罗明心，又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外，与林维舟他们一起站在屋檐下。
“永哥，你咋整得这么狼狈？” 欧阳南乔看着林永明满是淤泥的鞋子，好奇地问。
“提起这个我就来气。” 林永明气不打一出来，“我从何村长家出来，正好碰上几位大婶，莫名其妙地拽着我问东问西。我要走，她们死活不让，还拉我的手、扯我的褂子。我急得要命，实在没法子，我只好躲着她们，往刚刚垒好的田埂上踩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说完，他伸出泥泞不堪的双脚。
“啊？还有这事？” 欧阳南乔和林维舟默默地对视一眼，忍不住追我，“她们都问你啥了？”
“问我家庭成分，多大年纪，有没有对象，下乡多久了，对了，还问我是否认识你俩——欧阳和明心，反正就是些东拉西扯的闲嗑。你们咋会会对这些感兴趣？” 林永明挠了挠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看来，本地人也动了心思，打起主意来了。” 林维舟低头沉思着，似在自言自语，随后抬起头，神情严肃、语气凝重地说：“南乔，从这一刻起，你和明心出门一定要小心，尤其不要单独出门，万不得已要出去，记得一定要叫上我或者永明。永明，往后不管是谁向你打听咱们几个的底细，你记得一律不要搭理，不需要客气。”
看俩人一脸茫然的样子，知道他俩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林维舟并不着急，只伸手示意，让他们往跟前凑了凑，小心地、用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的声音，细细分析着当下形势对他们这些知青的影响。欧阳南乔和林永明听得目瞪口呆，打心底里佩服他的政治敏感度和对时局的分析能力。
知青下乡，户口随本人从城市迁到农村集体户口，成为地地道道的农村社员。虽然他们的成分不同，但都吃农村粮，早已不再是城市户口，跟当地的农民也没有多大的区别。
可是，回城政策一旦放开，知青们就有了回城的指望，能重新落回城市户口、吃上商品粮——这是所有下乡知青梦寐以求的生活，也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盼了几辈子的日子。
因此，回城政策在影响着知青们的生活与情绪的同时，也惊动了乡村里土生土长、心思活络的贫下中农。他们开始悄悄地留意那些品行出众、模样周正的知青，各怀心思地筹谋着，如何借助知青回城的东风，为自家儿女谋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有女儿的，盼着给自家女儿能找一个品行出众、家世好、成分好的男知青；有儿子的，想着为自己的儿子娶一个知书达理、容貌周正、成分好的女知青，哪怕回不了城，也能造福下一代。可他们的如意算盘，却能毁掉一个知青美好的前程。要知道，知青一旦在农村结了婚，户口就会从集体户迁出，就地落户分地，成为真正的农民，彻底扎根农村，回城的念想也就灰飞烟灭了。
静默了片刻，林永明突然开口说道：“舟哥，我们四个，年纪都还达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我记得农村的规矩，男的要满25，女的得满23。我和你今年才20，欧阳和明心还小我们两岁多。她们应该不会打我们的主意吧？”
没等林维舟回答，欧阳南乔就抢先说道：“永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还有一句话，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咱们一时半会儿回不了城，一年年熬着，转眼就到岁数了。这可是场持久战，半点马虎不得的。永哥，如果你不想被拉去做上门女婿，就听舟哥的。”
“哎！欧阳，你可别吓我，还上门女婿呢！我心里头只有......" 说着用手比了一个“心”，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严肃地问道，“心儿回来后，情绪怎么样？我刚看着她睡得很不安稳。”
“你个没良心的，可算想起问了。” 林维舟白了他一眼，接着说道，“要不是南乔机敏，你的心儿这会儿怕是已经变成傻子了。”
“维舟！”欧阳南乔用胳膊轻轻撞了一下林维舟，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将罗明心回到宿舍发后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又把村医的叮嘱也一并告诉了林永明。
林永明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最后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私心里，他还曾窃喜过罗明心不能回城——这样一来，他就不用受异地相思之苦。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不能回城对罗明心的打击竟然这么的大。要是早知道，他一定会想尽一切的办法，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帮她促成回城的事。
可如今，木已成舟，再无挽回的余地。林永明心里一阵阵的抽痛，他紧咬牙关，在心中暗暗发誓，往后的日子，他定用命守护罗明心，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半点儿伤害。
林维舟看着一脸懊悔的林永明，还有他脸上的手指印，无声地叹了口气。有些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作为兄弟，他不是没有提醒过，只是当局者迷的林永明，始终听不进去。经此一遭，往后余生，想来林永明做任何事情，都会慎之又慎吧。
毕竟，世间从来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早知道”。唯有事事谨慎小心，周全思量，才能防范于未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