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污淖中的莲,是沉沦还是被碾碎?

一根不慎坠落的竹竿,改写了中国文学史上最富争议的女性命运。那一刻,阳谷县的空气似乎凝固,楼上惊鸿一瞥的艳妇,与楼下抬头的恶霸,目光交汇处,命运的齿轮开始血腥转动。
然而,在唾骂潘金莲“荡妇”“毒妇”之前,我们是否问过:这个被钉在耻辱柱上千年的女子,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是生而为魔,还是被时代与男权的巨手,生生捏成了一朵恶之花?
潘金莲的悲剧,从出生便已写就。父亲早亡,九岁被母亲卖入王招宣府习学弹唱,十五岁又被转卖张大户。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行货”——商品,财产,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当张大户企图收用她时,她曾反抗,曾“告主人婆”,这卑微的反抗换来的却是最恶毒的报复:被倒赔妆奁,强行嫁给阳谷县最丑陋、最懦弱的“三寸丁谷树皮”武大郎。
试想,一个“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弹得一手好琵琶的聪慧女子,如何甘心?这不仅是“鲜花插在牛粪上”,更是将一颗鲜活的心,扔进屈辱与绝望的冰窖。街坊的嘲笑,地痞的骚扰,懦弱丈夫的无法庇护,日复一日,心灵焉能不变形?
西门庆的出现,像一道虚假的光。他有财有势,风流倜傥,与武大郎天壤之别。潘金莲的主动,与其说是单纯的欲望沉沦,不如说是溺水者对一根稻草的疯狂抓取,她渴望摆脱贫寒,渴望体面,渴望被作为一个“女人”而非“行货”来对待。
但这绝不能成为她弑夫的借口。当私情败露,她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在王婆的怂恿下,亲手将砒霜灌进武大郎口中,甚至“跳上床来,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这一幕,残忍得令人不寒而栗,彻底坐实了“毒妇”之名。
进入西门府后,她的恶愈发肆无忌惮:虐待迎儿,毒打秋菊,设计逼死宋蕙莲,驯猫杀害官哥,最终用过量春药送西门庆归西。她成了嗔恶的化身,妒忌与怨恨在她身上有着神魔般的强度,从不稍减。
然而,《金瓶梅》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它没有将潘金莲简化为一个符号。兰陵笑笑生撕掉道德标签,让我们看见她恶的背面,那破碎的人性微光。
她是会写情书的。那“黄昏想,白日思”的词句,纤巧哀婉,证明她曾对爱怀有真诚的期待。只是这期待一再落空,写给西门庆的情书如泥牛入海,甚至被拿去讨好新欢;写给陈经济的,则是不伦之恋。
她是有自尊的。母亲来看她,六分银子的轿子钱她都拿不出,却宁肯受窘也不愿动用公共账目,只因“心气高、自尊心强,不想让人小看她”。她会因同病相怜,给贫穷的磨镜老人送小米。母亲去世,她被拦着不能奔丧,只能托人送葬,然后“落下泪来”。
原来,这个毒妇也会流泪。她内心的嗔毒有神魔的强度,肉身却软弱一如常人,是情欲的奴隶,命运也与常人无异,不由自主。她的一生,始于被卖,终于被杀,始终是一件“行货”。西门庆死后,她立即被吴月娘扫地出门,重回王婆处等待发卖。武松归来,以娶她为名,在新婚之夜将她虐杀,那一刻,她或许还以为是“西门绑脚顽”的调情。
千年骂声中,我们很少追问:那个敢于拒绝张大户的刚烈女子,是如何变成毒杀亲夫的恶魔的?
畸形的婚姻,是罪恶的起点。张大户的报复,强行将她与武大郎绑在一起,这不仅是容貌的错位,更是精神世界的天壤之别。封建礼教下,她没有离婚的权利。“七出三不去”是男人休妻的专利,和离、义绝对她而言只是纸上的权利。她被死死锁在这段屈辱的婚姻里,无处可逃。
畸形的社会,是恶的催化剂。西门庆的世界里,金钱与欲望横行,道德崩坏,人性沉沦。身处其中,潘金莲耳濡目染的,是尔虞我诈,是恃强凌弱。她的聪明才智,无法用于正途,只能在内院争宠的“茶杯里风波”中扭曲为阴险毒辣。
畸形的男权,是最后的屠刀。她的一生,被张大户摆布,被西门庆玩弄,被武松斩杀。男人们或利用她,或羞辱她,或审判她,却从未真正把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武松的嗔心,其实与她同样重,甚至更重。
鲁迅先生论《金瓶梅》,谓其“描写世情,尽其情伪”。潘金莲正是这“世情”与“情伪”的极致产物。她不是天生的恶妇,而是被时代与社会这口大染缸,一点点浸透、扭曲、异化的牺牲品。她始于追求,终于堕落;是害人者,更是受害者。
千年之后,我们不必为她翻案,血债终是血债。但我们或许可以多一分审视:当一朵莲生于污淖,是莲之罪,还是淖之过?在唾骂潘金莲的同时,我们是否也该问问,那个将她碾碎的旧时代,是否还有余毒未清?
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善恶并非泾渭分明,天使与魔鬼,有时只隔着一段绝望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