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欣岚把离婚协议推到对面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落进咖啡杯里。
"房子归你,公司归你,"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只要那台旧咖啡机。"
周牧野盯着她看了很久。三年婚姻,他竟从未注意过她左眼角有颗浅褐色的痣。"你早就计划好了?"他问。
"从你让林秘书搬进隔壁工位那天起。"秦欣岚笑了笑,那笑容让周牧野想起他们初遇的雨天——她在书店躲雨,捧着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抬头问他能不能共享一把伞。
那时她是文学编辑,他是创业青年。她欣赏他的野心,他迷恋她的沉静。后来他的野心长成了参天巨树,她的沉静却成了碍事的阴影。
"欣岚,我和林晚——"
"没关系了。"她打断他,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但今天整理书房,我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是年轻的周牧野和一个眉眼与他七分相似的女孩,站在大学校门口。背面写着:愿小妹牧晴永远明亮。2009年夏。
周牧野脸色骤变。
"你查我?"
"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每年清明都独自去苏州,为什么你从不提家人。"秦欣岚将照片翻转过来,"直到我看见新闻——2009年苏州特大车祸,遇难者名单里有周牧晴。"
咖啡店的暖气突然变得很闷。周牧野扯开领带,喉结滚动了几下:"她是我双胞胎妹妹。那天她替我回家给母亲过生日,坐的大巴侧翻……"
"所以你恨自己,"秦欣岚轻声说,"你拼命工作,拼命占有,是因为你觉得活着是一种偷窃。"
周牧野的手在抖。他想起无数个深夜,秦欣岚默默给他热牛奶,从不说一句质问的话。他以为那是软弱,此刻才懂那是看透之后的慈悲。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在等你愿意说。"她站起身,旧咖啡机在她脚边的纸箱里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但你把林晚当成牧晴的替身,把公司当成赎罪券,把婚姻当成——"
"当成什么?"
"惩罚自己的刑期。"
她抱起纸箱走向门口。周牧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触到的皮肤温热而真实,不像他妹妹最后留在太平间的温度。
"如果我现在说,"他声音沙哑,"我学会了呢?"
秦欣岚回头看他。玻璃门外的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颗眼角的痣像一粒凝固的琥珀。
"周牧野,"她说,"咖啡机我带走了。那台机器有个毛病,水温超过92度就会跳闸——我用了三年才摸清它的脾气。"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那个他熟悉的、带着书卷气的微笑:
"但有些机器,跳闸之后……就再也修不好了。"
门铃叮咚一声。她消失在午后的光晕里。
周牧野独自坐了很久。服务员来收拾杯子时,发现那张照片下面压着一张便签,是秦欣岚娟秀的字迹:
"下周三,我新书发布会。如果你来,带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
窗外又落下一片叶子,恰好盖住便签的右下角——那里还有半句话,被咖啡渍晕染得模糊不清,像一句未完成的祈祷,或一个尚未闭合的括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