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呱呱坠地,来到人世不过十几载,从不曾觉得亏欠过谁,唯独对爷爷,尤其对那段亲情,亏欠得那么深。我不曾想过,因年幼无知而造成的错过,那些忽视,那诀别前的天真,竟在余生留下无法原谅的愧怍,久不能释怀。我更不曾想过,第一次理解“子欲养而亲不待”,竟是以如此刻骨铭心的方式。此刻我写下这些文字,不希望用任何修辞和渲染烘托的手段,我不在意他人是否同情或者理解,更不奢求自己的原谅。我只以最平静的心情,记录最真实的故事。
爷爷留给我的印象,或说我的记忆里留给他的位置太少了,我开始记事是在爷爷得了糖尿病之后,这点是后来父亲告诉我的。能够拼凑的画面那么破碎,模糊得可怜。记得最清的是他坐在沙发的左侧,那是他常坐的位置,就那样呆坐着,整日呆坐着。唯有的活动就是被奶奶催促着吃药。他的药单独装在一个篮子里,和家里其他人的备用药分开,我记得,有圆圆的小瓶子,有扁扁的方盒子,堆在那儿,旁边是他的生锈的,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水杯。爷爷身体状况稍微好转的时候会下楼走动,但那也是少数的,奶奶搀着他,一级一级走下台阶,光下楼就要花很长时间。爷爷回来时偶儿会带几根狗尾草。爷爷会编草兔子,是有身子有头的,编得很好,爷爷给我编,给姐姐编。初拿到的时候我整天都不愿放下,后来却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因为有了二妈带来的电动的新玩具。
爷爷很疼爱我,甚至可以说是溺爱。这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感知到了。我记得,奶奶家厨房第二个抽屉里放着冰糖,成串儿的,带着麻线,奶奶不让碰,怕坏了牙齿。爷爷会趁奶奶不在的功夫,偷偷敲下来给我吃。会踮着脚,拿冰箱顶端,我仰着头也无法看见的,藏着彩色阿尔卑斯糖的罐子,分给我和姐姐。我至今仍记得,躲在被窝里嚼糖果的滋味,还有爷爷探头进来的样子。记得他笑得像个孩子,记得他说:“别叫你奶发现了”,胡子扎扎的,贴在脸上,很痒。
爷爷见不得我哭,我哭的时候,他会变魔术给我看。他把我绑辫子的皮筋打一个结,拉一下就解开了,那样幼稚的戏法,他变了一次又一次,我看了一次又一次,后来却厌烦了,不再稀罕他的戏法,渐渐冷落了爷爷。后来想起来,他的心里,该是怎样的失落。写到此处,心里不由得又生出一阵阵的绞痛。可当我真正明白的时候,却再也看不到爷爷变的戏法了。我想,为什么人总是失去了之后才知道珍惜,而后开始自责和悔恨。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年幼无知,原谅自己的不懂事,原谅那些儿童幼稚天真的心里,如果那时候我已经长大,至少超过六岁,我会不厌其烦地看爷爷的戏法,因为我知道他会开心,会骄傲,会有成就感,因为他的戏法把小孙女逗乐了。我多么痛楚多么心酸啊。我竟连爷爷那小小的心理都无法满足。可爷爷却没给我懂事的机会。
自我能记事的时候起,爷爷就是病着的。他得的是糖尿病,也许还有其他什么病,我不清楚,也不愿问父亲,问家里的大人。我只记得药篮子里的药瓶过一段时间就变多一点。后来,父亲拿来两个绿色的玻璃瓶,和啤酒瓶一个样儿,但里面装的不是啤酒,是一种叫“壁虎酒”的东西,我清楚得记得,那酒里面泡着又细又长的壁虎,看着害怕极了。父亲说,这是给爷爷治病用的,还让我不要告诉爷爷,说,如果爷爷知道了,就不会喝了。我看着瓶子里狰狞的壁虎,哭了,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心疼。
后来,我随父母搬离了老小区。和奶奶家的联系不再是几分钟的步行,而是几十分钟的驱车。一次中秋,二妈二爸和奶奶带爷爷来这边吃饭。母亲做了一桌子饭菜,爷爷只吃了几口,就把青菜卡在了喉咙里。我看见爷爷难受地咳嗽着,父亲和二爸都慌了,大人们搀着爷爷匆匆地走了,留了一桌子菜。我呆呆地坐在桌边,那盘青菜还热着。
爷爷病得糊涂的时候,经常记不起事,严重的时候连人也认不全。我记得有一次回去探望,奶奶指着我问他:“这是谁?”他呆滞的目光看着我,嗫嚅着,说,是甜甜,是甜甜。我竟有些害怕了,躲在父亲身后,也许是因为他太瘦削太枯槁了,我竟觉得那样陌生,我问父亲,爷爷怎么了。我不记得父亲说了什么,我只记得,二爸在叹气,奶奶在掩面。
我上一年级的时候,爷爷已经病重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一次父母带我回了奶奶家,说是要拍一次全家福,我不知怎么,只记得父亲的脸色很沉郁,我茫然地跟着回了去,见家里的大人都是一副强颜欢笑的样子,客厅已经摆好了椅子,爷爷坐在椅子上,我坐在爷爷膝上,奶奶坐在爷爷一侧,立着的是父母,二爸二妈和姐姐。我只跟着仓促地拍了几张,就从爷爷膝上跳下来,跑着去看电视了。
拍完全家福后的一周,父亲告诉我,他要带爷爷回老家江苏,我问,去干嘛,父亲说,去治病,我想,既是治病,治好了就会回来了,便不再询问。临走的时候,一家人都送了出来,父亲说,让我去抱抱爷爷,我便照做了。在我那幼稚的,对死亡没有任何概念的世界观里,生病了都是会治好的。于是我只是像送别远行的朋友,不带多少感情的,机械式的拥抱了爷爷,怎知这竟是最后的告别。
过了约么两三月,一日吃早饭时,母亲突然接到在苏州的父亲的电话,爷爷去世了。而在这两三个月里我竟很少想起爷爷,或是关心他的病情。我清楚得记得,听到消息时我没有落泪。我那年幼的身体里竟装着一颗如此冷漠的心!可我所留给爷爷的,就连诀别也是如此仓促,如此冷漠!我多么愧疚啊!我亏欠了爷爷太多,我不知具体是什么,也许是亲情,但第一次感知死亡让那日的记忆刻骨铭心。
爷爷去世后第一次落泪是在电梯上,一个小女孩儿跟她的爷爷视频,我听着那相似的声音,想着那苍老瘦削的容颜,竟失声地哭出来……
我所讲述的,关于爷爷这些故事,写下的这些文字,都是在我心里积攒许久的。它们就像嵌进皮肉里的伤痕,埋藏得再深,只要稍稍触碰,就牵引起难言的痛,久不能释怀。所以我想用记忆深处的那支笔,把这琐碎的桩桩件件都记录下来。我知道回忆难免带上几分沉重和苦涩,那些往事像一根极微小的刺,深深藏着肉里,表面的皮肤已经愈合,而我所做的不过是将愈合的地方挑破,再把那根刺取出来。随后平静地等待时间把一切都填平。
我叙述往事的时候,用的都是最简单平实的语言,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环境的渲染,没有那些修饰和烘托的手段。那些文字就像自然地从我心里流出来一样,朴素,真实,我甚至不用怎么花心思去编织语言,只任凭情感随往事肆意地流露。我想到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语言也是那么简单,却让我有流泪的冲动。也许最能打动人的从来不是作者的文笔,是事实,是故事和情感本身。亲情本来就是一种多么纯粹的情感。它不带有任何目的性的,它的伟大就在于它的简单。一种用血脉和时间造就的永恒。它纯洁得像婴儿,但谁能说它不伟大呢?也许世间的许多事物本身就具有矛盾性。人性是矛盾的,情感是矛盾的,爱是矛盾的。一个犯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去犯罪,我们又该怎么评判他的善恶呢?古今多少面红耳赤的争论,那些观点难道本来不就是相悖的吗?这种种种种,谁又有准确的定论呢?我们只不过是生活在统治者的道德灌输下而已…
也许我离题太远了,我只希望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能保持最质朴的内心,能不再愧于拥有的一切,能在经历风雨之后还保持着最初的样子,面对往事时,能用最平静的心情去诉说最真实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