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舟行风波恶
晨光熹微,将苏州城外的官道染成一片柔和的金芒。苏婉与锦绣并肩而行,脚下的泥土混着昨夜的雨水,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两人身上的衣衫依旧带着潮气,被风一吹,凉意便顺着领口袖口钻进去,激得人打了个寒颤。
苏婉将怀中的绣谱和信件紧紧攥着,那卷拼接完整的《百鸟朝凤图》绣谱被油纸层层包裹,边角处还沾着些许草屑,那是昨夜躲在柴草堆里留下的痕迹。她抬头望了望前方蜿蜒的路,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那便是通往杭州的必经之路——京杭大运河。
“小姐,你看,前面就是码头了。”锦绣伸手指着不远处的一片喧闹之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几分雀跃。她的脚步轻快了些,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几颗晶莹的露珠。
苏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码头上停靠着十几艘乌篷船,船帆鼓鼓囊囊,船夫们吆喝着招揽生意,往来的客商背着行囊,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一派热闹景象。这喧嚣与昨夜平江路的死寂截然不同,却让苏婉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越是热闹的地方,人眼混杂,越是容易藏着东厂的暗探。
“我们小心些,先找个偏僻的船家。”苏婉压低声音,拉着锦绣的手,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码头上的每一个人,生怕从人群中瞥见那一身标志性的官服。
两人沿着码头的边缘慢慢走,避开了那些招揽生意的船夫,目光落在了码头最尽头的一艘乌篷船上。那艘船看起来有些破旧,船身的油漆斑驳脱落,船头坐着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老船夫,正低着头,慢悠悠地抽着旱烟,对周遭的热闹充耳不闻。
“就这艘吧。”苏婉低声道。
锦绣点了点头,两人快步走到船边。老船夫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皱纹深刻如沟壑,一双眼睛却浑浊而锐利,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老人家,我们要去杭州,请问船费多少?”苏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手心却早已沁出了冷汗。
老船夫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说道:“去杭州啊,水路迢迢,少说也要走个五六日。这一路上风波多,风险大,若是平日里,一两银子便够了,可如今……”他顿了顿,目光在苏婉和锦绣身上转了转,“看你们两个姑娘家,不像是常走水路的,怕是要多给些,二两银子,不二价。”
苏婉心中一紧,她身上的盘缠是李大人给的,拢共也就五两银子,若是船费就花去二两,那到了杭州,怕是支撑不了几日。可眼下,容不得她讨价还价。
“好,就二两银子。”苏婉咬了咬牙,从包裹里掏出二两碎银,递给老船夫。
老船夫接过银子,掂了掂,塞进了腰间的布袋里,然后站起身,指了指船舱:“上船吧。记住,一路上少说话,多待在舱里,莫要往外张望。如今这世道不太平,东厂的人到处盘查,惹上麻烦,可没人能救你们。”
这话正中苏婉的下怀,她连忙拉着锦绣钻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里面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罐,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小小的木桌和两条长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水腥味,却比昨夜的柴草堆要舒服得多。
锦绣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着酸痛的腿:“小姐,总算能歇歇了。这一路走过来,我的脚都快磨破了。”
苏婉也坐了下来,将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腿上,轻轻打开油纸,看了一眼那卷绣谱。阳光透过船舱的小窗,落在绣谱的绢面上,上面的百鸟图案栩栩如生,凤凰的尾羽流光溢彩,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绣线,眼中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苏家的心血,是爹娘用性命守护的东西。她一定要好好保管,一定要让苏家的苏绣,在这世间重放光彩。
“锦绣,我们这一路,怕是还不能放松。”苏婉将绣谱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老船夫说,东厂的人到处盘查,我们得时刻小心,莫要暴露了身份。”
锦绣点了点头,脸上的倦意散去几分,眼中多了几分警惕:“小姐放心,我知道分寸。只是……这水路漫漫,我们真的能平安到达杭州吗?”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河水碧波荡漾,映着两岸的垂柳,风景如画。可谁又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多少汹涌的暗流?
船缓缓驶离了码头,顺着河水向下游而去。老船夫的篙点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船身轻轻摇晃,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韵律。
苏婉靠在船舱壁上,闭上眼睛,却丝毫没有睡意。昨夜的噩梦再次涌上心头,爹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苏家大宅的熊熊火光,差役们狰狞的笑容,一幕幕在她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襟,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
报仇,传承。
这两个词,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她的心上,刻在她的骨血里。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苏婉和锦绣几乎整日都待在船舱里,很少出去。老船夫每日送来粗茶淡饭,话不多,却总会提醒她们几句,让她们莫要出声。偶尔有其他的船只从旁边驶过,苏婉都会下意识地缩到船舱深处,直到那船彻底远去,才敢松一口气。
锦绣耐不住寂寞,有时会偷偷掀开舱帘的一角,看着两岸的风景,小声地和苏婉说着话。她说岸上的野花好看,说远处的青山连绵,说等到了杭州,一定要好好吃一碗西湖藕粉。
苏婉听着她的话,嘴角偶尔会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锦绣的活泼,像是一缕阳光,驱散了她心中的阴霾。她知道,锦绣是在故意逗她开心,是在陪着她,一起扛过这难熬的时光。
第五日的午后,天突然变了脸。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着卷起水面的波浪,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船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船身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一片在狂风暴雨中挣扎的落叶。舱里的陶罐被晃倒了,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小姐,好可怕!”锦绣紧紧抓着苏婉的胳膊,脸色苍白,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婉的心里也泛起一丝慌乱,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裹,努力稳住身体:“别怕,锦绣,老船夫经验丰富,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船舱外传来老船夫的喊声:“姑娘们,抓好东西!前面有风浪,船要靠岸避一避!”
苏婉和锦绣连忙抓住长凳的边缘,紧紧闭上眼睛。船身晃得更加厉害,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拍打的雨声和老船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心惊肉跳。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终于缓缓稳定了下来。雨声渐渐小了,风也平息了不少。
苏婉松了一口气,刚想掀开舱帘看看外面的情况,就听到老船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惊慌:“官爷,我们只是普通的商船,没有夹带任何东西啊!”
官爷?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连忙按住想要掀帘的锦绣,对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船舱外传来一阵粗暴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尖利的声音,正是那日在小巷里听到的差役的声音:“少废话!我们奉东厂大人的命令,搜查苏家余孽!凡是从苏州来的船只,都要仔细检查!给我上船!”
苏婉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紧紧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怎么会这么巧?东厂的人竟然追到了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舱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两个身着官服的差役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腰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船舱里的一切。
苏婉和锦绣低着头,将脸埋在衣袖里,尽量不让人看清她们的容貌。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婉的心跳得飞快,她强作镇定,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回官爷的话,我们是从苏州来的,去杭州投奔亲戚。”
“投奔亲戚?”那差役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用刀鞘挑开苏婉的衣袖,“抬起头来!让我看看你们的脸!”
苏婉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却迟迟没有抬头。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被认出来。到那时,一切就都完了。
“怎么?不敢抬头?”差役的声音更加阴冷,“莫非你们就是苏家的余孽?”
他的手伸向苏婉怀里的包裹,想要将其夺过来。
“官爷,误会,都是误会啊!”老船夫连忙跑了进来,挡在苏婉面前,拱手作揖,“这两位姑娘只是普通的民女,不是什么苏家余孽。她们的包裹里,不过是些衣物罢了。”
“滚开!”差役一脚踹在老船夫的胸口,老船夫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
“老人家!”锦绣惊呼一声,想要上前,却被苏婉死死拉住。
苏婉知道,现在不能冲动,一旦冲动,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差役的手再次伸向苏婉的包裹,指尖已经触碰到了油纸的边缘。苏婉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绝望。难道,她终究还是逃不过吗?爹娘的仇,难道终究还是无法得报吗?
就在这时,船舱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住手!”
苏婉猛地睁开眼睛,看向舱门口。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正气。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折扇,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
“你是什么人?竟敢阻拦东厂办事?”那差役转过身,看着青衫男子,语气不善地说道。
青衫男子淡淡一笑,缓缓走进船舱,目光扫过两个差役,不紧不慢地说道:“在下不过是个过路的书生。只是听闻东厂办案,向来光明磊落,如今却对两个弱女子和一个老船夫动粗,未免有失体统。”
“你找死!”差役怒喝一声,举起腰刀就要朝着青衫男子砍去。
青衫男子身形一闪,轻松躲过了这一刀,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扬,只听“啪”的一声,折扇正好打在差役的手腕上。差役吃痛,手中的腰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另一个差役见状,连忙拔出腰刀,朝着青衫男子攻去。青衫男子不慌不忙,折扇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几招,就将两个差役都制服在地,动弹不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被制服的差役惊恐地看着青衫男子,声音颤抖地问道。
青衫男子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苏婉面前,微微拱手:“姑娘,没事吧?”
苏婉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子,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公子相救。”
青衫男子笑了笑,目光落在地上的老船夫身上,眉头微皱:“老人家,你怎么样?”
老船夫挣扎着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摇了摇头:“老朽没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青衫男子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好,东厂的大队人马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他扶起老船夫,又对苏婉和锦绣说道:“姑娘们,快随我走!”
苏婉没有丝毫犹豫,拉着锦绣,跟着青衫男子和老船夫,匆匆走出了船舱。
岸边停靠着一辆马车,马车的车夫看到青衫男子,连忙迎了上来:“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快,带我们离开这里!”青衫男子说道。
四人匆匆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一挥,马车便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苏婉掀开马车的窗帘,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的码头上,已经出现了一队身着黑衣的人马,旗帜上绣着一个狰狞的“东”字,正是东厂的人。
她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仿佛就在眼前。若不是青衫男子出手相救,她恐怕已经落入了东厂的手中。
“多谢公子相救,不知公子高姓大名?”苏婉放下窗帘,对着青衫男子拱手道谢。
青衫男子微微一笑,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在下沈墨卿,乃杭州人士,此次是从苏州访友归来。”
“沈墨卿?”苏婉默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暗暗记下。
沈墨卿看着苏婉,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包裹上,若有所思地问道:“姑娘,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普通的民女。那东厂的人为何要抓你?”
苏婉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沈墨卿救了她,若是再隐瞒,未免太过不近人情。而且,看沈墨卿的身手和气质,绝不是普通的书生。或许,他可以信任。
她咬了咬牙,轻声说道:“实不相瞒,我乃苏州苏家的后人。苏家被东厂陷害,满门抄斩,只有我和丫鬟逃了出来。我们要去杭州,投奔亲友,为苏家洗清冤屈。”
沈墨卿听到“苏家”二字,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是苏振邦苏大人的女儿?”
苏婉点了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正是。不知公子是否认识家父?”
沈墨卿叹了口气,说道:“苏大人忠君爱国,为官清廉,在下曾有幸与苏大人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他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他看着苏婉,目光变得郑重起来,“姑娘放心,既然我遇上了,就不会让你再受东厂的欺凌。到了杭州,有我在,定能护你周全。”
苏婉心中一暖,对着沈墨卿深深一揖:“多谢沈公子。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苏婉定当报答。”
沈墨卿连忙扶起她:“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分内之事。”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雨已经停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绚烂夺目。
锦绣靠在苏婉的肩上,沉沉睡去。连日的奔波和惊吓,让她早已疲惫不堪。
苏婉看着窗外的彩虹,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了一些。她知道,前路依旧漫长,依旧充满了危险。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锦绣陪着她,有李大人的帮助,如今又有了沈墨卿的援手,她的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绣谱,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杭州,烟雨绣庄。
那里,将会是她的新起点。那里,将会是她复仇之路和传承之路的开始。
马车一路向前,朝着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在马车的后方,东厂的人马,正循着踪迹,紧紧追来。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