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是我很熟悉的学生。初中时，曾遭受校园霸凌，在家庭关系里也曾感受到一些失落。但她特别善良，特别乐于助人，特别能体贴人，也愿意诉说自己的心声。这次对话，她有了一个新发现，将这次对话的主题命名为“自己，是特别的一个朋友”。
缘起
L上一周就想约着和我谈，但上周时间有些紧急，我们大约花了40分钟浅浅地做了一些对话，但她却说出了一个深深的故事。因为之前和同学吵架发生冲突，被同学打坏了眼镜，也惊动了家人，让对方进行了赔偿。冷静下来后，她和那位同学私下微信交流，彼此道歉，已经基本修复了关系，还调解了家人跟班主任老师的关系。这些都觉得没有什么影响。但冲突后那个周末回家时，和妈妈说起这件事，却跟妈妈之间发生了另一场言语冲突。
当时，L和妹妹及妈妈母女三人坐在客厅里，妈妈和在外地工作的爸爸通话说起这件事情，爸爸有一些生气，对老师也一些意见，但妈妈觉得不能去怪老师，这样对L不太好。爸妈两人有些斗气，挂断电话后妈妈就把怒气转到L身上。L说：“我当时在吃饭，我妈妈就把那个怒气转到我身上来了。妈妈说：“别个打你，别个咋就专门打你不打他们其他人呢？！”，L进行解释，但妈妈却说：“遭打了背时、活该，活该遭打，活该遭骂！”因为这个话，L就感受到刺激了。L问了妈妈三次：“我是不是活该被欺负？活该被骂？活该被打？”妈妈说：“就是就是，活该活该，打死遭报应！”
听到这些话语，L整个人都呆住了，脑袋突然一片空白。L特别在意妈妈的爱，感到特别地伤心和绝望，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想的，在沙发上发现了一把水果刀，把刀拿在手中，也不知道要弄哪里，突然想到有手，就在手腕上狠狠地划了一刀，把自己的肌腱都划断了一根。情急之下，妈妈操起身边的衣架打了她的胳膊几下，然后就冲了出去找人帮忙，送她就医了。
L说，当时真的不觉得疼，“因为心里平静得很”。她感到原本在学校无忧无虑，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片白色的亮光，但是当那天晚上发生那件事时，发现那个光被低垂下去的眼皮给遮掉，完全没有、看不到了。那天晚上，眼泪不停的流，血也在流，流了一地。
这是L人生里第一次到医院做手术，医生给她缝了针，在局部打麻药的情况下，只是在牵引肌腱的时候感觉到有一些疼，但她觉得还可以承受。为她做手术的医生小姐姐还和她聊了天，她觉得小姐姐人挺好。小姐姐说手臂上有三根肌腱，伤到一根，可能功能有一些影响，不能提重物，但也还好。
和我说起跟妈妈这一段发生时，一开始L眼泪不住的流，觉得好是伤心。她说也是受伤后第一次这样将眼泪流淌出来，回到学校，同寝室的同学问她怎么会想到要这样做，也说她怎么这么傻，跟同学谈的时候也只是眼泪包在眼眶里，“到了张老师这里才尽情地流出来”。L还给我看她用手机拍的那个深深的伤口。我感到特别的震撼和心疼，心里想着：傻孩子，怎么能这样伤害自己呢？同时，我心中也是一酸，眼眶为她的伤湿润了起来，特别想给她多一点陪伴和支持。
L也在慢慢的诉说中慢慢整理着，详细描述了去医院手术的过程，后来与老师的协调沟通，回学校后与同学们的对话，等等。后来，她在诉说中也有流泪，但又有着笑容。我回应了这个“笑中带泪”的观察，带出了好多支线故事。包括成长中对母爱的需求，跟他人互动中的对他人的关心和理解。慢慢地，她的力量好像长出来了一些。
因为时间比较紧，这样简短的对话后，我们就约好下周再见。
这一次对话
这周有空时，我便请她到咨询室来继续对话，也邀请心健中心的艳玲老师和我一起做见证和反思。L是很热心的人，之前她也带过其他同学过来对话，并了解见证反思的流程。所以她也很欣然地答应了。到咨询室后，她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要去拿，于是出去带来了一个河马的玩偶来陪她。后来艳玲老师也邀请她的河马来进行了简短的对话，这是后话。
从孤独感到迷茫，到“困”
开启对话后，我们并没有沿着跟妈妈冲突这件事情直接进行，好像她要谈的重点也不在这里。我问她今天来谈，想要探索一些什么，她说自己好像有一份孤独感，还感到有一些迷茫，但是又会想到毕业后要去专升本，还要去考研，还想学心理咨询师。最近也在练习普通话，老师们帮她听了觉得还不错，应该也可以考过。对于自己的状态，她还想到最近在网络看到的关于“空心病”的说法，觉得自己还有点像。而最近几天，最大的一种体会就是“困”，特别是昨天和今天。我访问了她的“困”的来源，以及她和“困”之间的互动。
最近的“困”，感觉自己很模糊，意识有些模糊不清的东西，好像今天中午才有些调整。可能是去买了原本价值一五毛钱的确卖一元的纸巾，感觉对自己好一点还不错，也想把一些事情安排好。这些困中的孤独感，还有一些怪异感、愧疚感，觉得有一些莫名的感觉。最近班上也调了位置，和周围的同学不太熟悉，感觉有一点孤独，也没有把自己忙起来。好像有些事情记下来也没有用，特别是发生矛盾的事情，也不想去记起。
体会到关于她的记忆的部分，似乎和“困”有关。于是便问她有关记忆的情况。她说好像身体在救自己，该去的去，不想去的就不去记。自己以前记忆特别好，现在记忆不太好。不想去记太多。我仔细问她哪些是想记得，哪些是不想记得。她说想记得就是要参加国考的内容，还有作业，打扫卫生，按时起床。关于后面两点，她说这样可以不给别人找麻烦，以前自己也当过班委，体会到工作的不容易，要换位思考。不想的记得部分主要是发生矛盾的细节。可能记得感觉，但不记得具体的事情，有时候上课发生了什么也不太记得。这样细细去探访一下，她说好像自己也是没心没肺的，还挺好。我也回应她说，好像这些不想记太多，也是一种身体的智慧，是自己在调节自己的记忆状态。
接下来我要去取聚焦到他的孤独感和愧疚感及莫名的感觉。她说起一件事情，之前与一位同学拼饭（女生吃得少，于是两个人打一份饭，可以节约一点）。但最近因为手腕受伤，暂时没有和那位同学拼饭，觉得有一些亏欠她，就有一种愧疚感。我问她这种愧疚感是怎么来的？她说太想交朋友了。自己没有太好的朋友，没有重要的朋友。没有这些朋友，就有一种孤独感。自己受伤的事情也给寝室的同学讲了，但是大家的反应好像并不那么热烈，就像一件好小好小的事情一样，似乎也没有太多的安慰。
我跟她谈过好几次，觉得她好像不是那样没有朋友的孩子，因为她很热心助人，也很能体贴人。我深信这背后一定有好多支线故事，可以去帮她找到有力量的部分。
我问她在发生自伤这件事情后，还有谁在关心着你呢？她说是她的一位堂哥比较关心她，发生那件事情以后，哥哥主动打电话问她：“天天在干什么呀？干啥呀？怎么那么极端？”哥哥不善言辞，但是也可以体会到他这句话背后的一份关心。她说哥哥是小时候一起长大的，自己特别依赖哥哥，有好多知心话，他们都会相互讲，相互支持。她之前提到过这位哥哥，我知道她也在为哥哥有付出。我也在这里回应到她。L还说，还有另外一位表哥，也不怎么说话，但是也很温柔细腻。和妹妹到他们家去做客时，哥哥还主动把房间让出来给他们休息。而哥哥自己睡在客厅里却把自己弄感冒了。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泛着笑容。
我加入了一些自己的诠释，说：“好像哥哥既是亲人，也是你的一个朋友呢。”她说：“是呀，是很知心的朋友，可以说心里话的那种。”访问到这里，我问他现在感觉如何？他说好像平静一点了。之前觉得是一滩湖水，周围空很空旷。现在感觉。有了一些森林。植物。感觉没那么空了。
我又问她在学校换药的时候，谁会陪她去医院？她说，有一位同学Y要陪她去，并且是另外一位同学W请Y陪她去的。另外，那位W同学一直对她有好感，只是调座位也在她的后面，感觉人很不错，虽然自己不知道有什么欣赏的地方，但是W就一直对她特别好。在之前选班委时，W还投了她的票。我也解救的回应他说。这两位同学愿意帮助你，好像你对她们也有贡献，她们也对你有欣赏。好像又是另外一种的朋友。我想到有一种叫潜力股的说法，好这些同学是L的“潜力股朋友”。她也谈到这些同学的好。而之前发生冲突的那位同学，L也很快和她和好。我觉得他的心量很宽。对于这一位同学，L说虽然不算是好朋友，但是也是一般的同学关系了。
我比较好奇她是怎么样做到去原谅同学并进行关系修复的？好像她一直有这样一种可以淡淡的、云淡风轻的处理的能力。她也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变得更开阔了。我问她这种开阔的变化是怎么来的？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谈到了自己会去经常看书，看小说比如《斗罗大陆》，去想象一些处事的方法。另外也有听到老师讲的一些人生道理，对自己也很有帮助。还有他也会去帮助别人，给同学们和网络空间的人去讲解，给他们一些建议。而她自己特别能记住别人帮助她的时刻，她会很热情的去回应、对待。对于那种真正的恶的不好的感觉，她会有一种感应、一种警觉性，可以很好的提醒和保护自己。她还提到三位博主遇到“恶”的经历。
在这一段里，L的回应也让我反思到，作为老师跟同学们去讲解一些人生哲理的重要，包括跟同学们提供一些新的视角。也鼓励着我继续在这段对话里去建构一些关于人生朋友的新视角。
于是，我说：“好像在网络空间的这些朋友或者帮助你的朋友可以成为远方的朋友。但是我觉得还有一种特别特别重要的朋友，一直伴随着你十多年的朋友，跟你形影不离。你可能还没有发现，你来猜猜看？”她猜了一下，说：“是哥哥吗？”我说：“不是，你再猜猜。”她很好奇的望着我想要求证。我停了停，说：“那就是你自己呀！”她恍然大悟，说：“对啊，我自己就是我自己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可以自己救自己，自己调节自己。有了想法，遇到困难她就来了。好像自己内心有一个灵魂，还有身体，这些都是我自己。我的灵魂很成熟，身体有一些幼稚。身体也需要灵魂的引领。”
看到她对于“灵魂”的这样一个隐喻和领悟。我就顺着进行外话的问话：“如果你的成熟的灵魂知道你今天在这里有这样的对话，它会说一些什么来支持和鼓励你呢？”她说，要把路想好，要给自己做一些计划，虽然有些计划不能完全实施，但是有计划比没有好，比如升本考研。等等。然后，也会告诉自己，不要伤害自己，自己要爱自己。手受伤了，可能不能提重物，但是也要好好的爱护她。对于别人的评价也不要过于在意，要多为自己着想。不过分期待别人的注意，自己才是自己的主角，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知道就好。对于有一些人来说，不注意他们，也挺好的，只是有缘无份罢了。
然后，她又补充一句，说：“我还有一个朋友！就是张老师！你是大朋友，也是我的知心朋友。”听到L这样说，觉得她的力量慢慢回来了。
我又想起她之前帮忙来介绍到和我一起来对话的同学，她说那位同学现在仍然在交往，和那位同学的关系就像兔子和狼一样。我笑着说：“像喜羊羊和灰太狼。”她说：“对！可以和他周旋，就像是敌人一样的朋友，也是相爱相杀的朋友。”她带来的这只河马，就是这位朋友在生日的时候送的。她还聊到受伤后有一位有一些心理知识的餐馆老板和另外一位小姐姐，也给到她很多特别好的建议和帮助，觉得这些就像是一面之缘的朋友。
进行了这样多的故事丰厚以后，时间也差不多到了，我便回应了她的这些讲述，也去赞美她真的可以很快调节，去好好地思考和体会。然后，就再问她现在感觉如何？她说：“好像自己精气神这些都有了，好像也不困了，人也很放松了。”我问她：“这个困是怎么消失的？”她说：“发现了自己是自己的朋友，还有哥哥、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就有力量去看到以后的风景和未来了。自己要去好好学习，思考未来的工作和生活。”
谈到这里，好像L的心中充满着一些诗意，望着桌子上的满天星，L突然说：“满天星的花语是，可以是配角，也可以是主角，和其他花放在一起是配角，单独放在一起是主角，但都会很美丽。我也可能是满天星，也可能不是。她还说：“我很喜欢玫瑰，它的花语是艳丽，有力量，但我不是玫瑰。喜欢铃兰，它的花语是很温柔，很委婉，也不像我。还喜欢百合，很纯洁、馨香。”又转头望向一旁插着的向日葵花：“向日葵向阳而生，阳光是在脸上的。”我很欣喜她的这些隐喻，可以看到很多花的美好，不停地“哇！哇！”地赞叹着。最后，她说：“我可以将这些花的特点结合在一起，成为一个独特的自己！”
我们一起微笑着为她点赞，对话也就到这里啦。接下来就邀请艳玲老师来进行反思对话。艳玲老师特别分享了三个特别好的问题方向，L也特别真诚地逐一回应，进一步打开了对话的空间在。（详情另附）
L还在我的记录纸上即兴描绘了这束装在花瓶里的满天星，流畅的运笔显示了她不俗的绘画功底。她问我她可以带走着张纸吗，我说当然可以。她还说，之前对话的记录她也珍藏着。
艳玲老师的见证
对话工作完了以后，我在整个过程记下了三个特别印象深刻也特别好奇的地方。我看到L同学是一个那么愿意多说一点，那么愿意分享的孩子。当我听到她的室友发现自己受了伤，对自己受伤这件事的反应比较平静的时候，L同学说，室友之所以会这么平静，没有去多问，大概原因是因为事情本身不是发生在室友的身上。我听到L同学讲，因为不是发生在他们身上这样的话讲了好几遍，我心里很感触是，看到L同学在面对伤口的疼痛的时候，还不忘记能够对室友多一份理解，理解室友的平静其实并不是一份淡漠也不是漠不关心，而是因为事情确实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很难做到感同身受。我向L同学表达了对她的这一份理解，同时我也有一份好奇。
我会好奇:如果S同学身边也有人像她那样经历身上的伤口的疼痛，那她会如何去陪伴他身边的那个人？
L同学说，如果她身边也有同学在经历和他身体一样的疼痛，那她一定会随时跟在那个同学的身边，每当看到她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我就会立刻上去帮忙她关心她。
听到这里，我看到L同学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人，我又会多好奇一点，假如有一天你也可以被同学这样随时跟着来关心你，帮助你，你会感受到哪些不一样？
L同学说，如果有人可以这样随时跟着我来关心我，帮助我，理解我，那我肯定很开心呀！
哇哦，原来在这么有力量，这么愿意去帮助他人的L同学的心里，还住着一个特别想要被关心被帮助的自己呢！
第2个我特别感受深刻的地方是，我观察到在今天的对话中，虽然L同学的左手有深深的伤口，但我看到他在整个对话中越来越自在越来越放松，就好像是鱼儿到了水里一样自由自在，更好像是美人鱼公主离开了满是规则的皇宫，去岸上探索新奇的时候一样开心自在，同时我也看到L同学在分享生活当中特别多的不容易的事情的时候，她在处理这些不容易的事情上也有许多的洒脱和自在。我特别好奇在她的生活中有哪些发生支持着她此时此刻的那些放松和自在？更好奇，又有哪些发生支持着她在面对不容易的事情的时候，还可以那么的洒脱和自在呢？
L同学说，其实她在生活中是一个特别理智的人，每当经历一些不容易事情的时候，她特别需要有一个环境可以支持她好好说一说，当自己今天可以在这里自在地说很多想要说的事情，去分享近来不容易的那些经历，就给到自己特别大的支持。这个时候L同学看到桌子上的满天星，她还不由得分享了满天星的花语，她说满天星的花语就是永远都是配角，刚刚说完这句话她又补充道，其实她也可以是主角。就好像是我自己一样，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配角，但是更多的时候我知道我就是自己的主角。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很想要分享我被打动的地方，我看到L同学在生活当中拥有好大的智慧，虽然生活当中遇到重大的事情那是重大的也是重要的，但并不是对她造成重创的。她总有智慧去看到每一件不容易的事情的另外一个偏好的带着智慧的版本。我想这个智慧就是她的放松、洒脱和自在的源泉。
第3个我想要好奇的地方是，我听到L同学在讲对恶的警惕的时候，我体会到，对恶的警惕，也是对自己的一份看重和照顾。我很好奇，在看重和照顾自己的这个经验上，还有哪些事情是她一直在做着的，未来她还能想到哪些可以继续照顾自己的地方？
L同学说生命只有一次，是特别珍贵的。生活的耐心是慢慢磨出来的来，人间一趟是特别不容易的，也会经历很多不一样的事情。所以我们不仅要过好当下，也要好好的去预备未来。她也在为自己的未来做准备，她的心里有一个很清晰的计划，想要念大学，再去考研究生，还要去学习心理学。她不仅要为未来做计划，还要预备到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一些变化，对未来的变化已经有了预备，当变化真的来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害怕，那么手足无措。
哇哦，听到L同学这样讲，我觉得她的力量真的不仅仅是在帮助过去的自己，在帮助现在的自己，也在为将来的自己储备能量。我感到一个同时拥有智慧和力量的人，是那么的拥有生命力呀，我特别的祝福她，希望她带着这样的力量和智慧可以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