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纺厂的槐花雨

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北方小城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青江纺织厂的大烟囱已早早升起了淡灰色的烟柱。十六岁的林晓燕攥着兜里的工业券,站在厂门口的槐树下,看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陆续走进厂区,蓝布褂子上的白毛巾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灰鸽子。

晓燕的母亲是青纺厂的老挡车工,前阵子积劳成疾住了院,车间主任特批她来顶班。第一次走进纺纱车间,机器的轰鸣声差点把她的耳膜震破,几百台纺纱机同时运转,棉絮在空气中浮沉,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银尘在光柱里跳舞。带她的师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名叫李秀兰,梳着齐耳短发,眼神锐利得像纺纱机上的钢针。“丫头,记住了,挡车工的手要快、眼要准,断线就得立刻接上,耽误一秒钟都是浪费国家财产。”李师傅说着,手指灵巧地穿过棉纱,打了个利落的结,那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晓燕学得格外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着母亲烙的玉米饼子往厂里赶,车间里的温度很高,她常常汗流浃背,蓝工装被汗水浸得发潮,又被机器的热气烘干,日复一日,后背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渍。同班组的女工们都喜欢这个勤快的小姑娘,休息时总把自己的搪瓷缸子递过来,让她喝口凉白开,有时还会分她半块红薯干。她们的话题离不开柴米油盐和厂里的新鲜事,谁的丈夫在机床厂涨了工资,谁的孩子考上了工农兵大学,谁又凭着先进事迹上了厂报的头版。

五月初,厂门口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枝头,甜香弥漫了整条街道。晓燕发现,每天下班时,总会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上衣的年轻男人在槐树下等她。男人叫陈卫国,是厂里的机修工,中等身材,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她的纺纱机出了故障,陈卫国来修理时,手指在机器零件间灵活地游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谢谢你,陈师傅。”晓燕递给他一块自己攒的水果糖,那是母亲住院时亲戚送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吃。陈卫国愣了一下,接过糖纸,小心翼翼地剥开,把糖放进嘴里,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从那以后,陈卫国总会在下班路上“偶遇”晓燕。有时给她带一本借来的旧书,是浩然的《艳阳天》,书页已经泛黄,上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时给她带几颗野酸枣,酸甜的滋味能驱散一天的疲惫。他们沿着青江河边的小路慢慢走,河水清澈见底,岸边的芦苇长势正旺,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卫国告诉晓燕,他高中毕业後当了兵,退伍後分配到青纺厂当机修工,他最大的愿望是能考上大学,去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听说今年要恢复高考了,”一个傍晚,陈卫国望着天边的晚霞,语气里带着憧憬,“晓燕,你也该试试,你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

晓燕的心被说动了。她从小就喜欢读书,可初中毕业後就因为家里困难辍了学,进厂当工人已经是当时最好的出路。这些日子,她看着车间里的女工们,有的一辈子都在和纺纱机打交道,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棉絮,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可当她把想法告诉母亲时,却遭到了反对。“女孩子家,有份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考大学多悬啊,万一考不上,工作再丢了,你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去?”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语气却十分坚决。

晓燕没有放弃。她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复习功课。白天在车间里,她把知识点写在纸条上,贴在纺纱机的机架上,趁着换纱锭的间隙看上两眼;晚上回到家,她在煤油灯下做题,常常熬到后半夜。李师傅看出了她的心思,不仅没有责备她分心,反而把自己珍藏的高中课本借给了她。“丫头,好好考,师傅当年也想过考大学,可惜没赶上好时候。”李师傅的眼神里满是期许。

高考那天,晓燕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工装,走进了考场。考场里坐满了各个年龄段的考生,有像她一样的年轻人,也有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而又坚定的神情。考完试的那天下午,她又回到了青纺厂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依旧熟悉,可她的心境却截然不同。陈卫国在槐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一束刚摘的槐花,洁白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是最棒的。”他说。

深秋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寄到了青纺厂。晓燕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成为了青纺厂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工。那天,整个车间都沸腾了,女工们围着她,又哭又笑,把她的搪瓷缸子都敲得叮当响。李师傅把自己的红围巾解下来,系在她的脖子上,“丫头,到了省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姐妹。”母亲也抹着眼泪,紧紧握着她的手,“娘以前错了,你就该去读大学,去见大世面。”

离开小城的那天,陈卫国骑着自行车送她去火车站。路上,槐树叶已经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我明年也会去考,”陈卫国说,“等我考上了,就去找你。”晓燕点点头,眼眶湿润了。火车开动的时候,她趴在车窗上,看着陈卫国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青纺厂的大烟囱越来越远,看着那片熟悉的槐树林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许多年后,晓燕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每当想起七零年代的那段岁月,青纺厂的机器轰鸣声、槐花香和女工们爽朗的笑声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却也是一个充满希望和力量的年代,像厂区门口的槐花雨,虽然短暂,却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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