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天还没黑，常爸已经先到家了。我们进门的时候，常爸正坐在小院里一边乘凉，一边不紧不慢地折菜。
见常爸在家，孔涛跟常爸打了招呼，就先回家了。
常正看出我的拘谨，反倒大大方方地介绍：“爸，她是家住四川攀枝花的王小米，这两天在咱们家住。”还好，他没有跟父亲描述我是新认识的朋友。我好歹松了一口气，如果他如实说出我们才认识三天，我还真没想好怎么解释。
见到客人，常爸用得体的客气掩饰了自己的些许意外，招呼我：“快坐，快坐！“，又转而跟常正说：“你带姑娘回家，怎么不事先跟家里打招呼呢？”常正不慌不忙地回答：“本来想一回来就跟你们说的，哎呀，你们这不是不在家吗？”
常爸慢条斯理地说：”家里之前也没招待过姑娘，要是早知道，你妈今天也要回来，那你要好好招呼，礼数上不要怠慢了。“
常正笑着看着我说：“这我有数，小米是不会在意的，对吧？“
我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呀？我们之前说过什么吗？”但是我只能抿着嘴，没有开呛。
常爸爸问起我的父母和兄妹，我告诉他：“我爸是支援三线的建设到攀枝花煤矿医院的医生，妈妈是会计，以前老家都在大连的农村。我还有一个妹妹，现在烟台姑姑那里当幼儿教师。”
常正赶紧补充说：“小米和黄贤恩老家是一个地方的，小时候住得很近。”
我心想，他的那个清华学友黄贤恩，是跟我一个老家的，但是我没有见过他，我十几岁就离开了那个叫泡子的老家，和他生活轨迹根本就没有重叠过，于是用眼睛望着他，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但是我也知道，他是想让父亲尽快停止对我的探究。不过他的这一招还是起作用了，看来常爸对我的这位没见过面的老乡还是很熟悉的，一听说这个，但不再怎么追问，开始跟我聊起三线建设的那些事，原来他也是矿业公司的工程师。怪不得我之前觉得常正家的布局和装饰都和我家看起来很相似，原来他家和我父母家都是一个系统的。这样一来，我便少了许多拘谨。
但常正见常爸和我越聊越多，过来打岔：“爸，我们都累了，让小米休息休息，我们先吃饭吧。”
我这才想起来，常正刚才还生着病，发着高烧，刚刚一路又把我用自行车驼回来的，现在他应该是最累的，赶紧告诉常爸：“常正下午发烧了。“
常正赶快探过头来让我摸：“你看，吃了药，早就没事了。”果然，他的额头没再继续发烫了。
常爸看了看儿子，也没再细问，只是叮嘱他：“出了汗要赶紧换衣服”。
在常正和父亲的交流之间，我隐约感觉到，常正不大像平常人家孩子的那般弱势，看起来，他在家里获得了充分的尊重，或者说，他并没有被当成小孩子，似乎拥有着相当的话语权。
我想帮着做晚餐，常正过来硬把我拉开，他给了我一个新的通讯录，上面只留着一个地址，写的家里的地址，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字。原来，他是叫我过去给他写地址和电话的。他拿出自己的通讯录，看着我写，又仔仔细细地确认了几遍，才肯放心。之后，他又给我重新写了一个地址，加上一个将要上班的新单位的地址，他算了算日期，说：“等你回到四川，我已经到单位报到了，写单位地址应该可以最快收到信，但是现在还不知道电话，等到了单位，我就告诉你电话号码。“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笑他：“这个电话和地址，我肯定是不会写错的，我记得很清楚的，而且，我写过很多遍的“。
他撇着嘴，笑我：“嗯，是写过很多遍，你给好几个人都留了地址和电话的。”
我说：“之前留地址，主要是寄照片的，我们相机里都留了对方的照片。”
他对我说：“我们留地址可不只是寄照片的，是要写信的。”他扮过我的肩膀，深深地望着我的眼睛，像是望进我的灵魂深处，追问道：“小米，你明白吗？“在他的眼睛里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我认真地点头，他又说：”虽然我以前几乎没怎么写过信，但我会一到单位就给你写信的。我有了电话号码，就先给你打电话，这样我们就能马上联系上，我们能打电话，还是尽量打电话吧。“
他反复强调了好几遍，我都开始觉得他有些啰嗦了，对他说：“我一定会给你写信，你有电话了先给我打过来，这样可以最快速度联系上。你放心吧，我记住了。“看着他那幅过于认真的样子，我笑了：”常正，我怎么觉得你那么紧张呢？“
他也笑起来：“好像是呢，当年高考进考场前，好像都没这么紧张呢。”他说：“我怕你丢了。“
我仔细地放好通讯录,对他说：“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保管，你也要给我打电话。“
“我不是说本子，我是说，我怕、你、丢了。“他定定盯住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摊开左手，转着手上的戒指，看着他说：“傻瓜，我有这个，我丢不了。“
他拉过我的手，默不作声。
收到了通讯录，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第二天就要离开，此时，我心如刀割，但我说不出话来，我们就那样一直默默坐着，甚至也不再相互对望，直到常爸高声叫我们吃饭。
大家吃完东西，我和常正一起收拾好。常正大大方方牵着我，过去跟常爸告说：“爸，我带小米出去逛逛再回来。”接着，他又推出自行车，跟我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没问他去哪里，这时候，他带我去的地方，都是我想去的。在路上，我问他：“在你爸爸面前，你怎么都不避讳一下呢？”他说：“我爸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而且，我马上都要上班了，他不会说我的。”
我又说：“看起来，你跟你爸还挺随便的呢。”
他说：“小时候也不是这样，我也挺怕我爸妈的，但我成绩一直很好，他们不用操心我的学习，而且还经常给他们露脸，在我们这个小县城，能上清华，他们还是脸上很有光彩的，我上大学之后，就差不多是现在这样的状态了。相比之下，我跟我妈要亲近多了，我爸还是要严肃一些。要是我妈见了你，应该也会喜欢你，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她的。可惜她今天还在我姨家，哎，你明天就要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