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古寺遇雪
终南山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急些。
暮冬时节,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山尖,不过半日功夫,鹅毛大雪便席卷了整座山岭,将蜿蜒的山路盖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片苍茫的白。
净慈寺坐落在半山腰,香火不算鼎盛,却因地处偏僻,成了来往旅人避雪的好去处。此刻禅房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靠窗坐着的女子侧脸暖融融的。
沈清辞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落在身前的棋盘上。她对面的老僧含笑点头:“沈姑娘这步棋,倒是有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味。”
沈清辞浅浅一笑,眼尾的朱砂痣在火光下若隐若现,添了几分灵动:“大师过奖了,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她本是江南沈家长女,半月前家中遭逢变故,父亲被诬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旨意已在路上,她是被忠仆拼死送出,一路北上,欲往长安寻父亲旧部作证。只是这风雪太大,只能暂歇在此。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夹杂着呼啸的风声,隐约还传来兵刃相接的脆响。沈清辞眉头微蹙,那老僧也停了手中的棋子,合十道:“阿弥陀佛,看来这清净地,今日是不得清净了。”
话音未落,禅房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一个浑身是雪的黑衣男子踉跄着闯了进来,带起的寒风瞬间吹散了房内的暖意。他肩头插着一支羽箭,鲜血浸透了衣袍,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在青砖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男子身形高大,脸上沾着血污,却掩不住棱角分明的轮廓。他一眼扫过房内,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身形一晃,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是四个穿着玄甲的兵卒,腰间佩着“镇北军”的令牌,为首者目光锐利,扫过倒地的男子,又看向沈清辞和老僧,沉声道:“我等追捕钦犯,还请大师与姑娘行个方便。”
沈清辞心头一紧。钦犯?她不动声色地将棋盘往身前挪了挪,遮住了男子落在地上的半块腰牌——那腰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的“靖”字,让她想起了父亲常提起的那位镇守北疆、却因遭人构陷而被削爵的靖远侯。
“这位官爷,”她站起身,语气平静,“佛门清净地,怎好见血光?此人虽闯入禅房,却已是强弩之末,不如交由寺中看管,等雪停了再做处置?”
为首的兵卒冷笑一声:“姑娘是不知这钦犯的厉害,他杀了我军统领,今日必取他性命!”说罢,便拔剑要上前。
“阿弥陀佛。”老僧上前一步,挡在男子身前,“施主,杀人偿命自有王法,何必在佛前造杀业?”
兵卒被拦住,顿时恼了:“老和尚,你敢拦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地上的黑衣男子忽然动了。他不知何时已醒转,借着起身的力道,手中竟多了一柄短刃,快如闪电般刺向为首兵卒的手腕。那兵卒猝不及防,长剑脱手,痛呼一声后退几步。
其余三人见状,立刻拔刀围攻上来。黑衣男子虽重伤在身,身手却依旧凌厉,短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出都直指要害,逼得兵卒连连后退。
沈清辞站在一旁,看着他浴血搏杀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紧。忽见一个兵卒绕到他身后,举刀便砍,她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茶壶便掷了过去。
茶壶“哐当”一声砸在兵卒背上,虽未造成伤害,却让他动作一滞。黑衣男子抓住这瞬间的空隙,回身一脚将其踹倒,短刃横划,架在了最后一个兵卒的脖子上。
“滚。”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兵卒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扶起同伴,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风雪里。
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男子粗重的喘息声。他踉跄着靠在门框上,肩头的箭伤因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些,鲜血汩汩涌出。
沈清辞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终是上前一步:“你的伤……”
男子抬眼看向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是藏着寒星:“为何帮我?”
“举手之劳。”沈清辞避开他的目光,从行囊里取出伤药——那是她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说是江湖险恶,以备不时之需,“这箭上似乎淬了药,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有麻烦。”
她蹲下身,正要去拔箭,手腕却被男子一把抓住。他的手很凉,指节却异常有力,带着薄薄的茧子。
“你可知我是谁?”他盯着她,眼中满是探究。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不管你是谁,眼下你是伤者,我是医者——略通皮毛罢了。”
男子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了手。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拿出小刀划开他肩头的衣袍,露出狰狞的伤口。箭头没入很深,周围的皮肉已微微发黑,果然是淬了毒。她定了定神,先用烈酒消毒小刀,再屏住呼吸,猛地将箭头拔了出来。
男子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沈清辞迅速撒上止血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层层包扎好,做完这一切,她的额角也沁出了薄汗。
“多谢。”男子低声道,语气缓和了些。
“不必。”沈清辞收拾好药箱,站起身,“寺里还有空房,你先去歇息吧。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那些兵卒想来也不会再冒雪回来。”
男子点点头,扶着墙站起身,踉跄着向里间走去。经过沈清辞身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在下萧靖远。”
沈清辞心头一跳,果然是他。那位曾护得北疆十年无虞,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罪名的靖远侯。
她抬眼时,萧靖远已走进了里间,只留下一个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背影。
窗外的雪还在下,禅房的炭火烧得更旺了些。沈清辞望着跳动的火苗,想起父亲被抓时的情景,又想起萧靖远浴血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趟长安之行,或许会与这位落难的侯爷,产生意想不到的交集。
而她不知道的是,里间的萧靖远靠在门板上,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刻着“辞”字的玉佩——那是他多年前在江南救下一个落水女童时,对方遗落在他马车上的,他寻了许久,却始终没能找到失主。
此刻,他想起沈清辞眼尾那枚朱砂痣,心头竟莫名一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