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似乎总带着某种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有人完成了,有人没有完成。
旅途故事(1)
现在才早上6点钟,早春,很冷,我还没睡醒就迷迷糊糊上了这辆顺风车,车上五个人,一对母子,我,司机师傅,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大家都萎靡不振,可能都没睡好,我打算上车就睡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睡一觉就到了。除了司机师傅,我想其余几人也是这么想的。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已经靠在椅背上打盹了,坐我旁边的儿子正在帮她母亲把坐位调低以便休息。
“搭这车好多钱?”
母亲随口问了一句
“100”,儿子回答,一边还在低头调座位,儿子大概四十来岁,可头发已经花白了,穿着一件破旧而廉价的西服。
“咋这么贵?”母亲突然大吼起来,“干嘛要搭这么贵的车?还不如搭公交,我不要搭这么贵的车,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母亲的声音又尖又利,在寒冷的清晨显得凄厉无比,我打了个机灵,睡意全无,司机师傅和前排的中年男人也一惊,同时转过脸来看着她。她还在拼命大喊,可这次,我听不懂她在喊什么,因为她突然换了一种语言。
“你说的这是哪个地方的话?”我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照她现在这个样子,正歇斯底里为票价的事恼火,我这文不对题的问话,不被骂死才怪。
“宁波话”。
啊,她竟然搭话了,还平静了下来。
你是宁波人?那你刚才怎么说的我们本地话呢?
我会说宁波话
我会说桐庐话,
我会说兰溪话
我会说温州话
我会说临安话
我会说浙江许多地方的话
你怎么会这么多?我刚准备问,她突然又接着说
我会说宁波话
我会说桐庐话
我会说…….
她一遍遍重复这几句话,我意识到她有点不对劲,慢慢的,她声音越来越弱,头也往椅背上靠过去,眼睛无力的闭上了,瘦削的脸苍白而疲惫。
“睡着了”,“你妈妈怎么了,真能说这么多浙江方言?”我忍不住问道。
“真能”
“为什么会这样?”我又问
儿子欲言又止…..
好久,他长叹一声,“我妈是浙江人,从小被人贩子拐到我们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嘶哑“几十年了,她一直在找自己的爸妈,她被拐的时候很小,不记得家里的方言,迷迷糊糊的有一点印象。”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这些年,她在家开个茶叶店,许多浙江人来这里收茶叶,她就跟他们学浙江各个地方的方言,她是怕有一天找到自己的爸妈,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了。”他又停顿了。好半天,他好像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她不舍得用钱,总想攒着留给她爸妈,她说,被拐的那天,屋里没米了,她妈正领着她出去借米呢。”
又是一阵沉默
“你妈妈好像不太舒服?”。
“是的”
“我带我妈去看病的,她老年痴呆了。
她现在糊里糊涂的,就那些方言没忘,攒钱的事也没忘。”,
“太贵了,我要下车,我会说桐庐话,我会说…..”
母亲没睡踏实,嘴里还在嘀咕。瘦削的脸上眉头紧锁 ,眼角的褶皱堆积在一起,好像是堆积了一世的心思。儿子用脸轻轻贴了一下母亲的脸,然后轻柔的抚摸着母亲的头发,一下一下....
我一阵心酸,别过脸去。
前排的两个男人静静的听完了这个故事,开始叹气,沉默,接着他俩也开始聊起来。他们又有什么故事呢?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