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昨天的天色是阴的,落了一阵雨,今天便放晴了。风软软的,吹在脸上,像猫尾巴轻轻扫过。我走在路上,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这样的天气,我最爱不过了。
有时候,人会忽然沉下来。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说什么,不知写什么,只想静静地坐着发呆。今天我就是这样。可我总不甘心——这么好的天气,这么难得的独处时光,竟要白白浪费了么?早晨的太阳还不太毒,走在路上,听着音乐,想着心事,记着语音。生活本该是多娇的,可我却焦躁起来。真是罪过。
脑袋空空的,连脚步都沉了。这才早晨啊,大姐。你不能这样颓废。总得记下些什么,留下些什么,才对得起这一天。可我就是不在状态。只想坐着,不想说话,什么也不想做。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低潮期罢。
人生若没有期盼,没有执着,又哪里来的遗憾?大概是我念头太多,总盼着个结果,于是便有了疲倦。以后啊,不执着,不预想,不期盼,或许就轻松些了。
我在小区里投喂流浪猫,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今天早晨,终于摸到了那只一直喂着的狸花猫。我知道它认得我,可它从来不让我碰,一伸手就躲得远远的。今早不知怎么了,竟让我摸了上去。时间不多,可这却是头一回这样近地相处。我抚着它的背,那里的毛发揪在一起,打了个结,我小心地扯了下来。这结大概缠了半年了,因它一直不让碰。今天一摸,才知它骨头多肉少。可怜的小东西。
想起当初为什么喂它,是因为它的妈妈——一只漂亮的三花猫,生了四五只小猫。它是最胆小的,最怕人的,而且偏偏是只狸花。我听着它们的叫声,心里不忍,便开始了投喂。也算是有缘。半年过去,它的兄弟姐妹一只只都不见了,只剩了它和妈妈。那时我还想,最胆小的倒活了下来,在这残酷的世道里。后来妈妈也走了,它就跟在另一只母猫身边。那母猫又生了崽,它和那些小崽便一起留在了这儿。记得它离开过一阵子,再回来时,背上被咬了个大口子。大约是出去闯荡了,像人一样,吃了败仗,灰溜溜地又回到老地方。从此它行动迟缓,傻傻的,憨憨的,像猫里的笨孩子,没心眼。
我喂了它三年。有时出去旅游,顾不上它,回来时见它瘦得不成样子,就心疼,又给它加餐——罐头、鸡肝、猫粮。它前后生过两胎,都没有活下来;去年生的两只,也只活了一只。那只是一只黑白相间的长毛猫,夏天时还跟着它一起出来吃东西,后来也不见了。今天早晨难得又见到它,三岁的猫,体格却像半岁的,一摸全是骨头,硌得慌。我不知道它经历了怎样的冬天和夏天,总见它流着鼻涕,脏兮兮的。我无力改变什么,只能偶尔多喂它一口。它认识我,所以今早才让我摸,向我靠近。它默默地看着我,我想给它擦擦鼻子,它不让。就这样罢。
我会牵肠挂肚,可这就是它的猫生。我不能干涉太多,也没有能力。只能喂它一口粮,一口好吃的。仅此而已。三年的猫,体格却像半岁,我知道是它身体有毛病,加上不停生小猫所致。但愿它以后的日子,能少些遭罪,能让我多摸几次。这大概就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缘分了。
早上的洒水车过去了,车头装了新喷头,司机一个人就能操作。前些天看到的还是两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拿着管子。世事都在变,眼界和格局也在变。凡事不能一成不变。这些年,我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循规蹈矩,不懂得变通,一根筋。做饭也是,只做那几样爱吃的,网上新鲜的总不敢试,怕做得不好吃。被家人说了好几回。这世上的是非黑白,哪能分得那样清楚?凡事都有许多种解法,我可不能把思想固化了。
我们这是个旅游城市。去年满大街的美团电动车,扫码就能骑。我用它转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连精气神儿都高了。慢慢地骑,看着风景,吹着海风,看沙滩、看海天一色、看新楼立起来。那样的感觉,真好。今年不知怎么,电动车全没了,被政府禁了。真是遗憾。
头发也是遗憾。七八年前,头皮痒,用了些药,痒好了,头发却遭了罪。人生过半,白发越来越多,人也显得憔悴。爱人提议剪了寸头,我便留起了寸头。可到了五十多岁,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哪个女人不爱美呢?看到同龄人黑发飘飘,烫了卷盘了髻,好生羡慕。今年年初又把头发留起来,花一百块钱焗了油。留了两三个月,亲戚都说我憔悴,忽然显老了。大概是头发没型,衬得整张脸都往下掉。她们劝我留回寸头,说我头圆,适合。我不听。夏天一到,有次午睡醒来,头顶发痒,那种害怕的感觉又回来了——是不是老毛病要复发?当夜我就怀念起寸头的好。第二天,我把留了半年的长头发又剪了。昨天理得更短了。爱人说我一瞬间年轻了五六岁。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比长头发精神。难道我真的只能驾驭寸头?上了年纪才知道,为什么满大街都是卖帽子的。现在我家的帽子比衣服还多。老年人出门都戴帽子,遮住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皱纹,看不出实际年龄。头发和帽子,竟成了老年时的最爱。
今天又坐在海边的公园里,坐在秋千上。退潮了,礁石上都是人——一家子领着孩子,戴着帽子,兴高采烈地赶海。那些赶海的人捡着菠萝螺,抓着小螃蟹。我知道这样的热闹我是赶不了的,不感冒了。没看过海的人,尤其是孩子,大约会很喜欢。赶海又累又晒,一整天下来腰都废了。我赶过几回,都是亲戚带着,可我怎么也赶不过他们,只在岸边捡些小的。有次还救了一只被渔网缠住的海鸥,放生了,那是第一次那么近地看海鸥。岸边的海螺味道不比市场上鲜,也不可口,后来便放弃了。真正会赶海的人,半夜穿潜水服下海,赶海参、螃蟹、八爪鱼、海蛎子。我们邻居就常发朋友圈,冬天最旺的时候海参多得要往外卖。同样一件事,有人做到了最好,我却只是浅尝辄止。这可能就是人生罢。
风还在吹着,软软的,像我此刻的心情。那只猫大概还在老地方,今天让它靠近了我,我也靠近了它。三年了,它用身体告诉我一件事:活着,不容易。容易的,大概是那些懂得变通的人,那些能赶大潮的人,那些能留长头发的人。可我终究是我,笨笨的,傻傻的,像那只猫一样。只是猫还有我挂念着,而我呢?或许,人这一生呀,总要笨笨地爱着什么,傻傻地坚持着什么,哪怕最后的收获,不过是摸一摸一只瘦猫的背——那骨头硌着掌心,却是这世间最真实、最温柔的温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