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汴梁城破那日，采薇在巷口等了他三天三夜。
巷口那棵老杏树，三月初时还堆满浅粉深红的云霞，如今却在铁蹄卷起的腥风中瑟瑟发抖，零落成泥。杏花，那曾经温柔旖旎的杏花，如今混着尘土与暗红的血污，粘在采薇早已磨破的裙裾边，像一幅被粗暴揉碎的画。她单薄的身影像一枚钉死在青石板上的钉子，固执地楔在巷口那片断壁残垣投下的狭长阴影里。风里裹着烟、裹着血、裹着远处垂死者断续的呻吟，刀子一样割过来，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仿佛要用最后一点体温焐热怀中那枚圆润冰凉的物件——那是颗夜明珠，曾经照亮过无数个他眼中只有她的黑夜。
“他说过，回来就娶我……” 声音轻得像叹息，从她干裂苍白的唇间逸出，刚一出口，便被远处又一阵凄厉的哭嚎吞没。她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望向巷子尽头那条通往城外、如今被滚滚烟尘和奔逃人流彻底堵塞的路。三天了，每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都让她的心猛地揪紧又狠狠摔下，空留一片尖锐的余痛。此刻，她只能更紧地攥着那颗珠子，用尽全身力气，仿佛那是维系着她与他、与这人世唯一脆弱的连线。
巷口的方向突然爆发出绝望的尖叫。几匹高大的战马，马背上是披着兽皮、面目狰狞的异族士兵，像冲垮堤坝的浊流，轰然涌入这残存的小巷。沉重的马蹄踏碎了最后几片完好的青瓦，踏碎了散落的锅碗瓢盆，也踏碎了巷口那片残存的光影。雪亮的弯刀在昏沉的天色下划出令人心悸的弧光。
“跑啊！采薇！” 隔壁王婶嘶哑的哭喊被淹没在金属的撞击和骨骼碎裂的闷响里。
采薇抬起头，那双曾经映着汴河春水、盛着漫天星子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她看见了那高高扬起的、沾着新鲜血渍的马蹄，像一片巨大的、死亡的阴影，朝着她瘦小的身躯无情地覆压下来。她甚至没有试图挪动一下早已冻僵麻木的双脚，只是下意识地，把攥着夜明珠的手，更紧地贴在了心口。冰凉的珠子硌着冰冷的皮肉，那点微末的凉意，竟成了生命尽头唯一的知觉。
马蹄声踏碎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巷口，空了。只剩下一枚沾了血污的夜明珠，孤零零地滚落在污泥和残破的杏花之间，微弱地反着一点浑浊的光。
二
我是在三月初七的薄暮时分离开汴梁的。那晚的月色，像一层朦胧的纱，轻轻笼着采薇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简陋的木钗，眉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温顺，唇边噙着一丝安静的笑意，目光牢牢系在我身上，仿佛要将我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
“很快的，”我勒住缰绳，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自己也未能察觉的急切和兴奋，“那玉簪，金陵王府的镇库之宝！老人都说，得了它赠予心上人，便能生生世世锁住缘分，再不分离。”我目光灼灼地描绘着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试图用这炽热的愿景驱散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等我回来，簪上它，你就是我的妻。”
她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月色下的水波轻轻荡漾开去，声音柔得像一阵暖风：“嗯，我等你。等你回来，娶我。”没有追问，没有疑虑，只有最纯粹的信任，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又化开成一片滚烫的暖意。
我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月光下静谧温柔的小院，连同院中那株枝叶初展的枇杷树，以及树下巧笑倩兮的人儿，一并烙印在眼底。随后，猛地一夹马腹，决绝地冲入了汴梁城外无边无际的沉沉夜色之中。马蹄踏碎清冷的月光，也踏碎了我心头最后一丝眷恋的涟漪。
金陵王府的高墙比想象中更森严，暗哨游走如鬼魅。那支供奉在重重机关密锁深处的羊脂白玉簪，确实价值连城，温润得如同凝结的月光。然而，为了它，我几乎把命留在王府幽深的地库里。冰冷的刀锋擦着我的颈侧掠过，带起一片火辣辣的痛楚，后背更是结结实实挨了护卫沉重的一击，喉头立时涌上一股浓重的腥甜。我强压着翻腾的气血，拼着最后一口气力，才从那些如附骨之疽的追兵手里挣脱出来，像一只惊惶的夜鸟，仓皇没入金陵城外莽莽的群山。
伤口在颠簸的马背上火烧火燎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但我怀揣着那支冰凉的玉簪，心头却滚烫得如同烧着炭火。快了，就快了！眼前交替闪现着采薇簪上玉簪时羞涩的笑靥，还有那棵枇杷树下，她答应嫁我时，眼中细碎的光芒。
归心似箭。我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换马、赶路，疲惫像沉重的湿布一层层裹上来，眼皮重得要用棍子撑开。终于在第四日午后，抵达了离汴梁还有百余里的颍昌府。战马早已疲惫不堪，口鼻喷着粗重的白气，我踉跄着下马，打算寻一处驿站换马，再一口气冲回汴梁。
驿站早已人去屋空，破败不堪，只有门前泥泞的官道上，挤满了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逃难人群。他们拖家带口，背着破旧的包袱，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脸上刻满了惊惶与麻木，如同被洪水驱赶的蝼蚁，沉默而绝望地向南蠕动。
一种冰冷的、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毒蛇，倏地缠住了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一把抓住身边一个踉跄奔过的中年汉子，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嘶哑：“老哥！前面……汴梁怎么了？”
那汉子猛地被我拽住，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声音破碎不堪：“完了……全完了！金狗……金狗破城了！就在昨天！杀……杀进去了啊！”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猛地挣脱我的手，像躲避瘟疫一样，重新汇入那奔逃的浊流。
“破城了？”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天灵盖上。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怀里的玉簪，那支千辛万苦才得来的、温润如月的玉簪，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一块寒冰，狠狠硌在胸口，冻得我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不！采薇还在那里！她在等我！
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恐惧攫住了我，瞬间压倒了所有疲惫和伤痛。我疯了一样扑向驿站里仅剩的一匹瘦骨嶙峋、眼珠浑浊的老马，几乎是凭着蛮力将鞍鞯甩了上去，连马镫都来不及踩稳，便狠狠一鞭抽下！
“驾——！”
嘶哑的吼叫冲出喉咙，老马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撒开四蹄，不顾一切地冲上了那条挤满难民的官道。我伏在马背上，鞭子疯了似的落下，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像无数冤魂在凄厉地哭嚎。汴梁！采薇！
身体里残余的力气，连同那点求生的本能，都被这灭顶的恐惧彻底点燃，化为支撑我狂奔的唯一燃料。采薇倚门而望的笑靥，枇杷树下温柔的眼波，还有那句轻软的“等你回来娶我”……无数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碎裂。每一次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都像踏在我濒临崩溃的心尖上。
快！再快一点！
汴梁城那曾经巍峨、象征着无尽繁华与安稳的城墙轮廓，终于在视野的尽头显现。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人间地狱的图景。曾经高耸的城墙多处坍塌，巨大的豁口如同怪兽狰狞的伤口，焦黑的断壁残垣在夕阳的余烬下冒着缕缕残烟。城门洞开，或者说，城门早已不复存在，只剩下扭曲断裂的木料和碎裂的砖石堆积如山。浓烟裹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浓烈的血腥气，像一张巨大的、污秽的毯子，沉沉地覆盖着整座死寂的城市。
没有抵抗的呐喊，没有垂死的呻吟，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死寂之下，是无声流淌的血河，是散落各处、姿态扭曲的尸骸——老人、孩童、妇人……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都成了冰冷的、任人践踏的物件。残破的布帛在焦黑的梁柱上飘荡，像招魂的幡。
我的马在踏入这片焦土的瞬间，前蹄猛地一软，悲鸣着轰然栽倒，口鼻中喷出带血的白沫，抽搐几下，再也不动了。巨大的惯性将我狠狠掼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的、浸透了血水的泥泞里。骨头似乎都摔散了架，后背和肩膀的旧伤如同被再次撕裂，痛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感觉不到，或者说，任何肉体的疼痛在此刻都已微不足道。
我挣扎着爬起，手脚并用，像一条受伤的野狗，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朝着城西，朝着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曾飘满烟火气的小巷，跌跌撞撞地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喉咙里全是浓重的铁锈味。
近了……更近了……
巷口那棵熟悉的老杏树，如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树桩。曾经落英缤纷的巷子，此刻堆满了碎砖瓦砾和烧得焦黑的杂物。目光越过这片狼藉，死死钉向巷子深处，那个我们住了三年的小院门口。
然后，我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院门歪斜地半开着。就在那棵我们亲手种下、如今枝叶也被烧灼得蜷曲发黑的枇杷树下，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静静地伏在冰冷的地上。
是采薇。
她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裙，只是如今那裙裾上沾满了污泥和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面朝着巷口的方向，脸深深埋在臂弯里，仿佛在沉沉睡去，又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固执地望向爱人归来的路。乌黑的长发散乱地铺在灰土中，那支简陋的木钗，不知遗落在了何处。一只瘦弱的手无力地摊开在身侧的泥水里，指缝间，依稀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是那枚夜明珠，沾满了污泥，却依旧在死寂的黄昏里，执拗地反射着最后一缕残阳如血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所有的声音——风声、远处隐约的哭嚎、自己粗重的喘息——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的巨响，震得我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剥离。
我踉跄着，几乎是扑爬到她身边。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碎裂般的疼痛也毫无知觉。颤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轻轻触碰到她单薄的肩头。
冰冷。
一种深入骨髓、灭绝一切生机的冰冷，顺着指尖瞬间刺穿了我的灵魂。
“采薇……” 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只有死寂。
我小心翼翼，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颤抖着，想要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翻转过来。动作轻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生怕惊扰了她。
她的脸露了出来。曾经白皙红润的脸颊，此刻是死灰般的青白，嘴唇冻得乌紫，紧紧抿着，仿佛还在强忍着巨大的痛苦。那双眼睛……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如同盛着春水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茫然地睁着，直直地望向灰暗的天空。长长的睫毛上，还凝着一颗细小的、浑浊的冰珠，像是一滴永远也落不下来的泪。
她至死，都望着我该回来的方向。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了我紧锁的喉咙，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凄厉地撕破了这片死寂的黄昏。这声音里没有眼泪，只有灵魂被活生生撕碎、碾磨成齑粉的剧痛。我猛地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双臂勒得死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捂热她，唤醒她。
可是没有用。她的身体那么冷，那么硬，像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寒冰。她的头无力地垂在我的臂弯里，散乱的长发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尘土和血腥的味道。
“采薇…采薇…” 我徒劳地、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成调，滚烫的液体终于从干涩刺痛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大滴大滴砸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又迅速变得冰凉，和那颗凝在她睫毛上的冰珠混在一起。
怀里的那支玉簪，那支温润如月、寄托了我所有痴念和妄想的羊脂白玉簪，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硌在我和她冰冷的身体之间。我用颤抖的手，将它抽了出来。玉簪依旧剔透无瑕，在昏沉的天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冰冷的光晕。簪头雕琢着并蒂莲的纹样，寓意着永世不离。
多么讽刺！
我用尽力气，试图将那冰凉坚硬的玉簪，簪进她散乱乌黑的发髻。可她的身体早已僵硬，头颅维持着最后的姿势，那支象征圆满和永恒的玉簪，无论如何也无法在她冰冷的发间安放。我的手抖得厉害，冰冷的簪尖几次滑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簪上…我给你簪上…” 我语无伦次地喃喃，像个笨拙的疯子。
最终，那支耗尽了我半条性命、寄托着所有妄念的玉簪，“叮”的一声轻响，从我再也握不住的手中滑落，掉在枇杷树下冰冷的泥土里。温润的玉质沾上了肮脏的泥点。
我所有的力气，连同那点自欺欺人的妄念，在这一刻彻底被抽空。巨大的、灭顶的悔恨像滔天巨浪，瞬间将我淹没、吞噬、撕扯成碎片。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去求那虚无缥缈的“永生永世”？那三年小巷吃面、谈笑飞雪、用夜明珠弹落山雀的快活日子，难道不是最好的“永生永世”吗？
是我亲手推开了唾手可得的幸福，是我亲手将她留在了这绝境！
“啊——！” 我仰起头，对着铅灰色的、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穹，发出最后一声绝望到极致的悲号。声音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最终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我紧紧抱着她，抱得那么紧，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骨骼都嵌入她冰冷的躯体。额头抵着她冰冷的额，滚烫的泪混着冰冷的泥污，流进嘴里，是世间最苦涩的滋味。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发出无声的哀鸣。整个世界在我紧拥着采薇的臂弯里，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永夜般的黑暗与冰冷。只有她身上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采薇的气息，在死亡的冰冷中萦绕不散，成为这无边地狱里，唯一能证明她曾存在过的印记，也是唯一能凌迟我灵魂的钝刀。
三
后来，我留在了汴梁，留在了这方浸透了她鲜血和最后守望的断壁残垣里。金兵像贪婪的蝗虫，啃噬尽了这座昔日都城的最后一丝膏腴后，终于裹挟着抢掠来的财富和无数哭泣的俘虏，如同退潮般撤走了。留下一个更加彻底、更加荒芜的死城。
我没有力气去掩埋那些遍布街巷的尸骸，我的力气，连同我的魂魄，似乎都随着采薇一同冰冷僵硬了。我用麻木的双手，在满目疮痍的院子里，在那棵被烧得半死、枝桠焦黑的枇杷树旁，一点一点，刨开冰冷坚硬、混杂着瓦砾和血块的泥土。
每一锹下去，都沉重得如同在挖掘自己的坟墓。指尖很快磨破，渗出血，混在黑色的泥土里，感觉不到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躺在这冰冷的泥地上。她要有个安息的地方，一个我能日夜守着的地方。
坑挖得很深。我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她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轻得像一片凋零的叶子。将她轻轻放入那方黑暗的土穴时，我又看到了她空洞睁着的眼睛。那双曾盛满星光与笑意的眼睛啊……我用颤抖的、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指，极轻、极缓地，覆上她的眼帘。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直冻到心里。
“睡吧，采薇……”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我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泥土一捧一捧落下，渐渐覆盖了她的藕荷色旧裙，覆盖了她散乱的长发，覆盖了她苍白的脸颊……最终，彻底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地面上，只隆起一个低矮的、新鲜的土丘。
我瘫坐在新坟旁，背靠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枇杷树。目光落在脚边泥土里那支沾了泥点的羊脂白玉簪上。它依旧温润，在死寂的废墟里，兀自散发着一种残酷的、冰冷的光。我看了它很久，久到暮色四合，寒星升起。最终，没有去拾起它。只是伸出僵硬的手，摸索着，在采薇坟头的正上方，在那棵枇杷树最低矮的一根枝桠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系了上去。
玉簪悬在枝头，像一滴凝固的泪。风吹过时，它轻轻晃动，簪头的并蒂莲在微光里若隐若现。
我在枇杷树旁搭了个极其简陋的窝棚，用残存的半截院墙做依托，盖上些焦黑的梁木和茅草。这便是余生的全部。
日子，成了凝固的死水。我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浑浑噩噩地活着。饿了，就去废墟里翻找些发霉的、未被完全烧毁的粮食，或是挖些苦涩的野菜根；渴了，就喝几口浑浊的汴河支流里带着腥味的水。更多的时候，只是长久地枯坐在采薇的坟边，背靠着那棵枇杷树，望着悬在枝头的那支玉簪发呆。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枇杷树的变化，像刻在岁月上的伤痕，提醒着光阴的流逝。
那场大火几乎要了它的命，主干焦黑了一大片。我以为它活不成了。可不知是采薇在冥冥中的护佑，还是这树本身有着惊人的韧性，当残雪消融，春风艰难地吹过死寂的汴梁时，在那焦黑的树皮缝隙里，竟颤巍巍地探出了几点嫩绿的新芽！
那一点微末的绿意，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脆弱得如同幻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生机。它像一根极细的针，猛地刺进我早已麻木的心房，带来一阵尖锐的、迟来的痛楚。我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柔软的新叶，冰凉的露珠滚落下来。那一瞬间，仿佛又看到了采薇站在初春的院子里，指着刚抽芽的树枝，回头对我笑：“看呀，它活了！”
枇杷树顽强地活了下来。新叶渐渐繁茂，在焦黑的旧伤上覆盖了一层郁郁葱葱的碧色。然后，在一个寂静的春日，我发现枝叶间，悄悄探出了一簇簇毛茸茸的、米白色的小花，散发着一种清苦的、却异常执拗的香气。
花谢了。小小的、青涩的果子，怯生生地冒了出来。它们躲藏在宽大的叶片后面，一天天鼓胀，褪去青涩，染上阳光的金黄。
又是一个五月。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带着阳光气息的甜香。金黄的枇杷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树枝。熟透的果实经不住风的摇晃，或者鸟雀的啄食，“噗”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一声轻微的“噗”，像一把小小的锤子，敲在我心上。我弯下腰，捡起那颗落在采薇坟头松软泥土上的枇杷。果皮金黄，带着细小的绒毛，像极了那年冬天，她冻得通红的手心里托着的那一颗。
“快尝尝！今年的枇杷好甜！”她清脆的笑语，隔着生死的帷幕，无比清晰地撞进我的脑海。那时，她踮着脚从枝头摘下最大最饱满的一颗，献宝似的塞到我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我剥开薄薄的皮，咬下去，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果肉柔软无渣。她自己也剥了一颗，吃得眉眼弯弯，唇角沾着一点金黄的果汁，像偷吃了蜜糖的小雀……
回忆清晰得如同昨日，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慢慢剥开手中这颗枇杷的皮，露出里面同样金黄的果肉。轻轻咬了一口。依旧是熟悉的清甜，带着阳光的味道。可这甜味到了喉咙深处，却猛地翻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铺天盖地的酸涩和苦楚，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
“甜……” 我对着冰冷的坟茔，嘶哑地挤出这个字，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手中的枇杷上，砸在脚下的泥土里。这迟来的甘甜，成了最毒的鸩酒，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采薇……今年的枇杷……好甜……” 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只剩下破碎的气音。
风穿过枇杷树茂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低语。悬在枝头的那支玉簪，在风中轻轻摇曳，簪头的并蒂莲在斑驳的树影里时隐时现。冰冷的玉质反射着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簪身。那触感，如同抚过采薇最后冰冷的脸颊。悔恨，那噬骨剜心的悔恨，在每一个枇杷熟落的季节，都如同野火般燎原，烧得我体无完肤。
“如果当初……”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这几个在心底翻滚了千万遍、重逾千斤的字眼，“……没有离开……”
如果当初，我没有被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蛊惑，没有离开她去寻那劳什子的玉簪。如果当初，我就在那杏花初绽的时节，用一支荆钗，或者干脆什么也不用，就在那棵枇杷树下，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成为我的妻……
那么此刻，她或许会坐在我身边，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一边吃着新摘的枇杷，一边抱怨今年的果子好像不如去年的甜，阳光透过枝叶，在她含笑的眉眼间跳跃……而不是长眠于这冰冷的泥土之下，只留给我一个悬在风中、冰冷刺骨的玉簪，和一树年年如期而至、却无人分享的甜果。
可是，“如果”……这两个字，在这片被铁蹄踏碎、被鲜血浸透的焦土之上，显得那么奢侈，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风更大了些，吹得枇杷叶哗哗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那支悬在枝头的玉簪，在风中摇摆的幅度更大了些，细长的簪身划破空气，发出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呜咽。
“呜……”
那声音，细细的，幽幽的，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采薇当年在冬夜飞雪中，呵着冻红的手，依偎在我怀里时，那一声满足又带点撒娇的轻叹。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旧伤疤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只有这真实的痛感，才能让我确信自己并非身处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风中呜咽的玉簪，望向远处。残阳如血，泼洒在汴梁城连绵无尽的断壁残垣之上。焦黑的梁木如同指向苍穹的枯骨，坍塌的屋宇如同巨兽破碎的残骸。这片曾经承载着《清明上河图》里无尽繁华与烟火的土地，如今只剩下永恒的沉默和死亡的气息。
风呜咽着穿过空荡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残叶，如同无数无家可归的游魂在徘徊低泣。没有鸡鸣犬吠，没有孩童嬉笑，没有市井的喧哗，只有废墟本身沉重的呼吸，和那支玉簪在风中发出的、如同回应般的、细碎而永恒的悲鸣。
玉簪在枝头摇晃，每一次晃动，都像在无声地叩问，又像是在诉说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它的冰凉，透过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冻结了所有关于“如果”的妄想。
这乱世，这吃人的世道，它碾碎了汴梁的城墙，碾碎了帝王的冠冕，碾碎了黎民百姓的骸骨，也碾碎了我手中那点萤火般微小的、关于相守的幸福。
它从不稀罕听什么“如果”。
只有这呜咽的风，这冰冷的玉簪，和脚下这座沉默的坟茔，才是这破碎山河里，唯一真实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