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世界

                                                                   42.回鄂东县

盛夏的太阳把鄂东大地烤得像块烧红的铁板。陈建国坐在长途汽车的最后一排,建国带着简单的行李,汽车在盘山公路上剧烈颠簸,车窗外的尘土被轮胎卷起来,糊得玻璃一片模糊,连远处的山都成了灰蒙蒙的影子。

“小伙子,到鄂东县城?”前排的老汉转过头,嘴里叼着的旱烟杆在嘴角晃悠,烟油顺着烟杆往下滴,“这破路,颠得我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陈建国点点头,掀开黏在额头上的汗湿头发。从武汉出发到现在,已经走了六个小时。前两个小时还是柏油路,后来就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山里走,干脆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汽车每碾过一个坑,他的屁股就会离座半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他旁边的妇女抱着个哭闹的孩子,孩子的小脸被晒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妇女只能一遍遍地用袖口给孩子擦汗,嘴里念叨着“快到了,快到了”,可眼里全是无奈。

车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没有像样的房屋,只有一座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稀疏的茅草,有些茅草已经被晒得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渣。路边的田地里,几个老农戴着破草帽,弯着腰在薅草,脚下的土地干裂得像乌龟壳,裂开的纹路里嵌着细小的石子。远处的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棵松树,大部分地方都是光秃秃的黄土,连野草都长得枯黄矮小。

“吱呀”一声,汽车突然刹车,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地喊:“前面塌方了!都下来推一把!”

乘客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陈建国才发现前方的路段塌了一小块,黄土和碎石把半边路都堵死了。司机拿着铁锹带头挖,乘客们也纷纷上手,陈建国放下行李袋,刚弯腰抓起一把土,就感觉手心被硌得生疼——土块里混着不少小石子,还有没烧透的煤渣。

“这破路,每月都得塌个两三回。”刚才的老汉一边挖一边叹气,“想卖点山货出去都难,汽车动不动就堵,等送到镇上,山货都烂了一半。”

陈建国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蒸发了,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看着周围光秃秃的山坡,想起小时候跟着母亲去镇上卖红薯的场景——也是这样的土路,母亲背着几十斤的红薯,走一步喘一口气,他跟在后面,小脚丫被磨得全是水泡。那时候他就问母亲,为什么咱们这儿的路这么难走,母亲只是叹口气说,因为咱们这儿穷。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路才勉强通了。乘客们累得瘫坐在地上,没人再抱怨,只有沉重的喘息声。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土,刚要上车,就看见一个背着竹篓的小姑娘从山路上下来,竹篓里装着些野菜,她的脚腕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都皱着眉头。

“小丫头,去哪儿啊?”老汉喊了一声。

“去县城找我爹。”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怯生生的味道,“我爹在工地上干活,摔断了腿,我去给他送点吃的。”

“工地?哪个工地?”陈建国忍不住问。

“就是修水库的工地,”小姑娘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听说修好了水库,咱们这儿就不用愁水了,可我爹……”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陈建国心里一沉。鄂东县多山少水,十年九旱,修水库是好事,可连工人的安全都保障不了,这工程能做好吗?他想再问点什么,司机已经在催着上车了,他只能看着小姑娘背着竹篓,一瘸一拐地往县城的方向走,小小的身影在黄土路上越来越远。

汽车再次启动,颠簸得更厉害了。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鄂东县城的轮廓。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几栋两层高的砖房,孤零零地立在路边,算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汽车开进县城,陈建国才发现,所谓的县城主街,不过是一条宽不足五米的土路,路两旁摆着几个小摊,卖着些廉价的日用品和蔬菜水果。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无精打采地扇着蒲扇,看到汽车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汽车再次启动,颠簸得更厉害了。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鄂东县城的轮廓——没有砖窑厂烧出的统一红砖房,更没有武汉街头常见的水泥楼房,只有几栋灰扑扑的两层土坯砖混合房,墙面上用石灰刷的“计划生育”标语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黄土,孤零零地立在山坳口,算是县城最显眼的地标。汽车顺着唯一的土路开进县城,陈建国才看清,所谓的县城主街,不过是一条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的土路,宽不足五米,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辆驴车通过。路中央的土被晒得板结,踩上去硬邦邦的,一刮风就扬起漫天尘土,落在人的头发里、衣领里,呛得人直咳嗽;路边的低洼处则积着雨水泡出的泥塘,里面混着烂菜叶和牲口粪便,几只绿头苍蝇在上面嗡嗡打转。

路两旁没有规整的商铺,只是顺着土坯房的墙根摆着几个小摊。最东头是个卖蔬菜的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竹筐里摆着几把蔫巴巴的青菜,叶子上沾着泥点,还有几个表皮发皱的西红柿,她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裂了道大口子,见汽车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头去——这样的天气,能来买东西的人少之又少。旁边是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缺了条腿的汉子,坐在自制的木板车上,面前摆着几枚鞋钉和一罐发黑的胶水,他正佝偻着腰给一只解放鞋补鞋底,手上的老茧比鞋底还厚。再往西走,是个卖日用品的小摊,木板搭的货架歪歪扭扭,上面摆着几卷粗劣的卫生纸、几盒火柴和几瓶贴着“雪花膏”标签的玻璃瓶,标签都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积压了很久的货。

街面上偶尔有行人走过,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着泥点。一个背着背篓的妇人匆匆走过,背篓里装着半篓刚割的猪草,她的布鞋磨破了底,光着脚后跟踩在滚烫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两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跑,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腿晒得黝黑,他们笑着闹着,跑过泥塘时溅起一身泥点,也毫不在意。一辆驴车慢悠悠地从街那头过来,赶车的老汉挥着鞭子,驴脖子上的铃铛叮当作响,车上装着几袋粮食,袋子是用化肥袋改的,上面印着“尿素”的字样,车轮碾过路面的深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散架。

“鄂东县城到了!要下车的赶紧!”司机扯着嗓子喊。

陈建国抱着行李袋下了车,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站在路边,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县城。街面上坑坑洼洼,积着雨水冲刷出来的泥垢,几只流浪狗在路边刨食,看到人过来,夹着尾巴跑开了。路的尽头是一个供销社,招牌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迹,门口摆着一个破旧的柜台,里面的商品寥寥无几。陈建国抱着行李袋下了车,一股热浪夹杂着尘土和牲口粪便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站在路边,往街西头望去,路的尽头是全县唯一的供销社,那是栋青砖房,算是县城最“气派”的建筑,可墙皮已经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砖缝,门口的木制招牌褪成了灰白色,“鄂东县供销社”几个字只能看清个模糊的轮廓。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里面摆着几匹粗布、几双胶鞋和几瓶罐头,罐头的标签都黄了,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趴在桌上打盹,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察觉。

供销社旁边是家小饭馆,门口支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里的油已经烧得冒烟,老板正用一把大铁勺翻炒着什么,油烟裹着糊味飘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饭馆的门是用几块木板拼的,上面贴着“吃饭打尖”的红纸,纸已经褪色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坐在饭馆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糙米饭和几根咸菜,他们一边扒饭一边大声说着话,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动作飞溅。

街中间有个公用电话亭,是用铁皮做的,锈迹斑斑,里面的电话听筒耷拉着,电线露在外面,缠着几圈胶布。电话亭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清“寻找走失儿子”几个字。几只流浪狗在路边刨食,扒着一个烂菜筐,里面除了烂菜叶什么都没有,它们看到人过来,夹着尾巴跑开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张望,眼神里满是警惕和饥饿。

“建国?是建国吗?”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陈建国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打补丁的中山装的老人,正颤巍巍地朝他走来,是邻居王大爷。王大爷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用枣树枝做的,顶端被磨得光滑发亮。

“王大爷!”陈建国快步走过去,握住王大爷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裂口,“您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今天回来,我特意来接你。”王大爷的眼睛里满是笑意,上下打量着他,“真是出息了,成了大学生,还在武汉做了大生意。”

“大爷,我回来工作了,在县委办。”陈建国扶着王大爷,慢慢往前走。

“县委办?那可是好单位!”王大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村总算出了个当官的!你不知道,这几年咱们这儿越来越难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地里的活没人干,山里的资源也运不出去。前几天,村东头的老李家,孩子考上大学,凑不齐学费,都快愁死了。”

陈建国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跟着王大爷往村里走,路边的土坯房越来越多,很多房屋的墙壁都裂开了缝,用几根木头撑着,像是随时会塌掉。村里的路上,看不到几个年轻人,只有老人和孩子,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脸上沾满了尘土。

“你娘看到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坏了。”王大爷叹了口气,“你娘最盼着你有出息,能把咱们这儿的路修通,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提到母亲,陈建国的眼眶红了。母亲经常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娘没本事,不能给你更好的条件,你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就帮帮咱们村的人。”那时候他就发誓,一定要让家乡变个样。可后来他去了武汉,忙着创业,忙着打拼,这个誓言就被他暂时放在了心底。直到这次决定回乡,他才重新想起母亲的话,想起自己的初心。

走到村口,陈建国看到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布满了伤痕,却依然枝繁叶茂。这是他小时候和伙伴们一起玩耍的地方,他还记得自己曾在树上刻下“我要走出大山”的字样。如今,他走出去了,却又回来了。

“建国回来啦!”村里的人看到他,都围了过来。有当年教他读书的小学老师,有看着他长大的邻居大妈,还有和他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伙伴。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他在武汉的情况,眼里满是羡慕和期待。

“建国,你现在当官了,能不能帮咱们村修条路啊?”一个大妈小心翼翼地问,“每次下雨,路都烂得没法走,我家孙子上学,都得让人背着去。”

“是啊建国,咱们山里的板栗、柿子、茶叶都特别好,就是运不出去,只能贱卖给贩子。你要是能帮咱们把山货卖出去,咱们就不用愁了。”一个老汉说。

陈建国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乡亲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他用力点了点头:“大家放心,我回来就是为了帮咱们家乡做事的。路,我一定想办法修;山货,我一定帮大家卖出去。我向大家保证,总有一天,咱们鄂东县会变个样,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人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抹起了眼泪。陈建国看着眼前这些淳朴的乡亲,看着这片贫瘠却充满希望的土地,心里的决心越来越坚定。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鄂东县的贫穷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要改变现状,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甚至可能会遇到各种困难和阻碍。但他不怕,他有在武汉创业时的冲劲,有林校长的支持,有乡亲们的期盼,更有改变家乡的初心。

当天晚上,陈建国住在了王大爷家。王大爷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鸡汤里飘着几片青菜,这在当时的鄂东县,已经是最丰盛的饭菜了。吃饭的时候,王大爷给他讲了很多鄂东县的情况:全县没有一家像样的工厂,财政收入全靠农业,每年都要靠国家救济;教育条件极差,很多村里的孩子上完小学就辍学了;医疗条件更差,村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连感冒发烧都治不好,更别说大病了。

陈建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规划。他知道,要改变鄂东县的现状,不能急功近利,得一步步来。首先要解决交通问题,路通了,物资才能进来,山货才能出去;然后要发展产业,利用鄂东县的自然资源,搞特色种植和养殖,再建立加工厂,提高产品的附加值;还要改善教育和医疗条件,让孩子们能上学,让乡亲们能看病。

夜深了,乡亲们都睡了,村里一片寂静,只有几声狗吠和虫鸣。陈建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比武汉的星星亮多了。他想起了在武汉的日子,想起了刘洁,想起了蒋繁华,想起了珞珈创投的点点滴滴。他知道,自己放弃了商业帝国,放弃了城市的繁华,选择回到这个贫穷的小县城,在很多人看来是不明智的。但他不后悔,他觉得,能为家乡做些实事,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比赚再多的钱都有意义。

他从怀里掏出林校长给的《基层工作手册》,借着月光翻看着。手册的扉页上,林校长写着一句话:“为政一方,造福百姓,此乃人生大幸。”陈建国用指尖抚摸着这句话,心里充满了力量。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在鄂东县干出一番事业,不辜负林校长的期望,不辜负乡亲们的期盼,更不辜负自己的初心。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就背着行李袋去县委办报到。县委办的办公地点是一栋老旧的砖房,墙皮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黄土。办公室里没有空调,只有几台破旧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同事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看到他这个“从武汉回来的大学生”,眼神里既有好奇,也有几分轻视。

“陈建国是吧?我是县委办主任,姓张。”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的情况林校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不过咱们这儿条件艰苦,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张主任放心,我是鄂东人,不怕苦。”陈建国笑着说。

“那就好。”张主任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你先坐那儿,今天的任务是把去年的文件整理一下,都按年份分类放好。”

陈建国走到那张桌子前,发现桌子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抽屉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有些文件已经泛黄,字迹都模糊了。他没有抱怨,拿起抹布,认真地擦拭着桌子,然后开始整理文件。他知道,基层工作就是这样,从琐碎的小事做起。但他更清楚,这些琐碎的小事,都是他了解鄂东县的第一步。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和同事们一起去食堂。食堂里的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清汤。同事们一边吃一边闲聊,说着家长里短,抱怨着工作的辛苦和生活的艰难。陈建国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从他们的闲聊中,了解到更多鄂东县的情况。

下午,他整理文件的时候,看到了一份关于鄂东县自然资源的调查报告。报告里写着,鄂东县山地面积占全县总面积的80%,适合种植板栗、柿子、茶叶等经济作物;还有丰富的铁矿资源,但因为交通不便,一直没有开发。陈建国眼前一亮,他觉得,这就是鄂东县发展的希望。

下班的时候,张主任叫住他:“建国,明天跟我去下面的村子调研,看看秋收的情况。”

“好的张主任。”陈建国一口答应下来。他知道,这是他深入了解农村实际情况的好机会。

走出县委办,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看着脚下坑洼的土路,心里充满了斗志。他知道,改变鄂东县的道路注定充满荆棘,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要像一颗种子,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为乡亲们遮风挡雨,为鄂东县带来希望。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山间的清凉。陈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野草的清香。他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前方走去。他的身后,是贫穷落后的家乡;他的前方,是充满希望的未来。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不懈,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誓言,让鄂东县旧貌换新颜,让乡亲们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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