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位不是缺口,是留白;不是伤口,是缝合线。
我第一次察觉那道空位,是在大学毕业十周年聚会上。
摄影师让大家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于是每个人都把肩膀往里挪。我站在第三排中间偏左的位置,左手边是晓盈,右手边——空着。
“这里再进一位。”摄影师喊。
谁都没有动。
空位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人群中扶着我,让我努力保持笑容,却又不至于笑得过分。
那是阿洛的位置。我们在大二相识,大三在一起,大四分开。很多年里,我们拍了无数合影,站位一向是他在右,我在左。他习惯把手背在身后,像小学做操;我习惯把肩膀微微前倾,像一片叶子朝向光。分开的时候,我们没有撕扯,没有砸杯子,只有一整晚安静得像要把世界听穿的沉默。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圈里那种彼此点赞却再也不说话的人。
摄影师又喊了一次:“右边的同学,往里一点。”
我下意识侧了侧身,想把空位盖住。晓盈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像在说:别动。
快门按下的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比我更早看见那道空位。她知道我不是在给别人让位置,是在给过去让出口。
合影结束后,大家去KTV,酒杯里漂着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有人唱老歌《后来》,有人点了《暧昧》。我没有喝酒,捧着温水坐在角落,盯着大屏幕上循环的歌词。
晓盈坐到我旁边,问我:“你还会偶尔想起他吗?”
我说:“偶尔。”
“偶尔是多久?”
“比如今天。”
她笑:“今天是纪念日吗?”
“不是,是合影日。”
我们打包了两个烧烤拼盘,走出KTV的时候,雨停了,马路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反光断断续续。我们在路口等红灯。她说:“你知道吗,我后来有点理解‘空位学’了。”
“什么学?”
“就是很多时候,我们以为一个位置空着,是为了等某个人回来。可其实,空位本身就是一种安排。它让我们意识到,有些关系适合留白,不适合补满。”
我盯着红灯,想起大学时代的一场雷阵雨。那天下午我们跑去操场,雨线像一把把透明的琴弦,我们在雨里尖叫,鞋子灌满了水。阿洛把手举在耳边,做出打电话的姿势:“喂,天气吗?麻烦你把这首歌再放大声一点!”
我们笑得像两个被雨救赎的人。
后来很久,我都以为爱情就是这样——有一首歌,只要把音量拧大,就能挡住所有的不合适。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音量大并不等于音准对。
十周年聚会之后,我开始把家里墙上的合影取下来,擦干净玻璃一块块装回去。那些相框里有笑到变形的脸,有眼睛被太阳刺得眯成一条缝的脸,也有喝多了伸出三根手指说“OK”的脸。我把和阿洛的合影换了一种方式:把两人的照片各剪下一半,拼成一幅新的,像并不严丝合缝的拼图。
拼接的缝隙很明显,但我没有用胶带去贴。它提醒我,我们曾经合在一起,又分开了。分开的样子,不是缺口,是另一种完整。
我尝试与他保持一种健康的距离:节日不问候,路上偶遇点点头。偶尔在朋友的合照里看到他的眉尾,我会在手机屏幕上停三秒,然后滑过去。
有一次在书店,我在“心理学”书架前翻到一本关于依恋的书。书里说,某些依恋像一条看不见的松紧带,你以为已经剪断,实际只是放松了张力。只要某个瞬间被拉扯,它就会弹回来。
我在纸边写下四个字:更换参照物。
以前我总用“我们”的参照来校准现在:我们当时怎么过生日,我们当时怎么吵架,我们当时怎么和好。现在我试着换成“我”的参照:我今天怎么过生日,我如何表达愤怒,我如何和自己和好。
秋天的时候,系里组织志愿者去给老照片做数字化。我报名了。
工作很简单:把泛黄的照片放在扫描仪上,调节参数,按下开始。那一天,我看到了无数“空位”:有人缺席,有人站在了边缘,有人被风吹乱了头发。
一张七十年代的黑白合影格外好看。照片里,一位穿着暗格子裙的女孩站在队伍最右边,右边空出一大块。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像在看另一个世界。我在屏幕上放大那块空白,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原来空位也会发光。它像在照片里给未来留了一扇窗,那扇窗里,可能进来风,也可能进来雨,但它确实让画面呼吸。
我把这张照片贴在我的工作本里,用铅笔写:给空位命名。
命名之后,它就不是“缺”,而是“留”。留白的留。
元旦前夕,我们班长说要把十周年的合影洗成大幅,挂在学院走廊。我问他能不能把右边的那道空位也保留下来,不要裁掉。班长愣了一下,说:“那样会不会不美观?”
我说:“会更真实。”
合影挂上去那天,我特意绕路去看。照片里,我的右边是一小块空白,光线照在上面,像一枚被磨得很亮的银币。我站在走廊上,突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十年里,我们都在自己的路上走了很多、错了很多、修了很多。那道空位像一根隐形的分隔线,把“我们”的过去与“我”的现在分开。它不是伤口,是缝合线。缝合线的存在,是为了让皮肤学会新的生长方式。
晚上回家,我把那本依恋的书又翻出来。书页上有我以前画的波浪线:“亲密的目的不是紧贴,而是能够在分开时仍然完整。”
我关掉台灯,窗外有人放烟花,碎光在空气里慢慢散。我突然想到一个很小的愿望:以后每一次合影,我都愿意给某个不可见的人留一点点空位——不一定是阿洛,可能是那些未到来的自己;也可能是已经离开的人。
愿我们都能在合影之外,也站好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