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3-27

一城双景•武汉

黄鹤凌云•长桥飞渡

到武汉的时候是下午,先去了黄鹤楼。

楼是新的。八十年代重修的,混凝土的芯子,外面包着木头的皮。可站在楼上往南望,心思不由得就旧了。长江在脚下横着,灰濛濛的,宽得没边儿。汉江从西北边悄悄汇进来,两股水拧成一股,浩浩荡荡往东去。桥横跨过去,车来车往,小得像甲虫。船在江上慢慢地走,拖出一条白线,半天才散。

有个穿校服的男生趴在栏杆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语文书,卷了边。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翻在崔颢那页。他大概刚背完。

“想什么呢?”我问。

他没回头,说:“想崔颢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儿,看长江。那时候长江什么样?”

我没答上来。但我想,他大概不是在等一个答案。有些问题,问了就是答了。

楼可以重修,诗还是那首诗。江还是那条江,看江的人,一代一代地换。

从黄鹤楼下来,往东走十几公里,是光谷。

那里的高是另一种高。楼是真的高,玻璃幕墙的,一栋挨一栋,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街上走的都是年轻人,背着电脑包,走路快快的。咖啡馆里有人对着笔记本敲,面摊上有人边吃边讲电话,“闪存”“芯片”“流片”,硬邦邦的词。

一个朋友的朋友在这儿上班,湖北孝感人,在武汉念的大学。他领我进他们公司,换鞋套,过风淋,隔着玻璃看车间。里头人影憧憧,穿着白大褂,像在做手术。

他们在做存储芯片,128层的,指甲盖大小的地方,要堆一百多层电路。

“难吗?”我问。

他笑了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有时候加班到凌晨,出来看见‘长江存储’四个字亮着,就觉得还行。”

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指了指远处一片写字楼,“我小时候,我爸带我来黄鹤楼,说那是武汉最高的地方。爬上去累得喘。”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看,黄鹤楼不高了。”

我没接话。他又说:“但在我心里还是高的。”

回去路上又经过黄鹤楼,灯亮了,勾出楼的轮廓,浮在黑沉沉的天幕上。两江四岸的灯光秀正热闹,光在江面上流。长江看不见,但听得到——那种沉沉的、永不停歇的声音。

第二天清早去了东湖。绿道沿着湖岸弯弯曲曲,晨跑的人三三两两。一个正做拉伸的大姐见我拿着相机,主动搭话:“拍东湖啊?我们武汉人管湖叫‘海子’,阔气。”

她说这话时,湖面正起风,浪头一层一层推过来,还真像海。

户部巷的热干面,芝麻酱浓得拌不开。旁边一个小伙子端碗莲藕汤,烫得龇牙咧嘴,还舍不得放下。莲藕是洪湖的,粉糯,拉丝拉得老长。他说在外地念书四年,最想的就是这一口。

晚上约了那个工程师吃饭。他姓陈,三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不少。

喝了几杯酒,话多起来。他说当年高考完,他爸带他爬黄鹤楼,让他许个愿。他许的是“离开湖北,去远方看看”。后来大学毕业,他真的去了上海,可几年后又回来了。

“上海不好吗?”我问。

“好啊。可那不是我的地方。”他夹了一块藕,“你看这藕,别处也有,就是没有家里的粉。”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我记下来了。他说:“武汉这地方,大江大湖的,什么都大。风浪大,机会也大。经历过风浪的人,才懂得平常的可贵;造过芯片的人,才懂得时间的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窗外能看到黄鹤楼的灯光。一千多年前,崔颢站过的那个地方,灯光还亮着。

走的那天,又去了一次江边。长江大桥底下,有个老人在钓鱼,半天不动一下。旁边一群年轻人在拍短视频,又唱又跳。

他们身后,江水自顾自地流。

(城市文化意象系列散文•一城双景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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