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风雨(上)
铁门在身后重重关闭的声音像一记闷雷,震得周毅浑身一颤。他站在监狱的中央大厅,双手紧握着自己的行李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围是灰白的墙壁,高处的窗户投下几道惨淡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姓名。"坐在铁栅栏后的狱警头也不抬地问道。
"周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编号97453,五年刑期,经济犯罪。"狱警机械地念着,递过来一套橘红色的囚服,"换上,所有私人物品上交。"
周毅接过衣服,手指触碰到粗糙的布料。三个月前,他还是某投资公司的中层经理,西装革履,出入高档场所。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即将成为这个庞大监狱系统中的一个数字。
更衣室里,周毅颤抖着脱下自己的衬衫,那是妻子林妍去年生日送给他的。他把脸埋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家的味道。当他穿上橘红色囚服时,布料摩擦皮肤的刺痛感让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个标签,一个烙印。
"走快点,菜鸟。"一个身材魁梧的狱警推了他一把,"别像个娘们似的磨蹭。"
周毅被领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从铁栏杆后面盯着他,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过。有人吹口哨,有人发出怪叫,还有人用指节敲打铁栏,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97453,这是你的床位。"狱警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你的室友是李强,编号87210。记住规矩——不惹事,不找死。"
牢房比周毅想象的要小,两张窄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里的床上,正在读一本破旧的书。他抬头看了周毅一眼,眼神里既没有欢迎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麻木。
"新来的?"李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周毅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洗漱用品放在指定的架子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犯什么他不知道的规矩。
"经济犯?"李强上下打量着他,"第一次进来?"
"是...是的。"周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我叫周毅。"
"在这里,名字不重要,编号才是你的身份。"李强合上书,"记住,少说话,多观察。监狱有监狱的规矩,和你外面的世界不一样。"
那天晚上,周毅躺在坚硬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监狱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压抑的哭声,铁门开关的声音,偶尔还有狱警的呵斥。他想起妻子在法庭上红肿的眼睛,想起六岁女儿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时的天真表情。一滴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落,消失在薄薄的枕头里。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铃声把周毅从浅眠中惊醒。他跟着其他囚犯排队领取早餐——一碗稀粥,一块干面包。食堂里人声嘈杂,但周毅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秩序。不同的人群坐在固定的区域,彼此之间泾渭分明。
"嘿,新来的。"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大块头拦住了周毅的去路,"知道规矩吗?新人要交'税'。"
周毅僵在原地,手中的餐盘微微颤抖。他听说过监狱里的"新人税",但没想到第一天就碰上。
"我...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给..."周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刀疤脸冷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拿周毅的面包。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放他一马吧,刀疤。经济犯能有什么油水?"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奇怪的是,刀疤脸看到他后竟然收回了手,只是恶狠狠地瞪了周毅一眼:"算你走运,教授罩你。但记住,没人能一直罩着你。"
"谢谢。"周毅小声对那个被称为"教授"的男人说。
"不用谢。"男人推了推眼镜,"我叫张明远。你是周毅对吧?经济犯罪组的都在议论你,华尔街精英沦落至此。"
周毅苦笑了一下:"只是一家普通投资公司的部门经理,算不上精英。"
"无论如何,在这里,过去的身份毫无意义。"张明远示意周毅跟他一起坐,"我建议你尽快学会这里的生存法则。"
接下来的几天,周毅逐渐摸清了一些监狱的潜规则。张明远成了他非正式的向导,告诉他哪些区域是安全的,哪些人要避开。周毅了解到,张明远原本是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因过失杀人被判十年。他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六年,是少数几个受到普遍尊重的犯人之一。
"监狱就像一个小型社会,"一天下午,在图书馆里,张明远对周毅说,"有它的阶层和规则。最上层是那些有关系的,能弄到外面东西的人;中间是安分守己的大多数;最底层是像你这样的新人和那些...不受欢迎的类型。"
周毅注意到张明远说到"不受欢迎的类型"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后来他才知道,那指的是性犯罪者,监狱食物链的最底层。
"我该怎么做?"周毅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破旧的《罪与罚》。
"找到你的位置,保持低调,最重要的是——"张明远直视着周毅的眼睛,"不要显得软弱。监狱里,软弱就是邀请别人欺负你。"
周毅点点头,但心里没底。他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职场上的争斗也仅限于会议桌上的唇枪舌战。这种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环境,对他来说完全陌生。
一周后的洗澡时间,周毅的噩梦开始了。监狱的浴室是开放式的,十几个喷头排成一排。周毅刚脱下衣服,就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刀疤脸和他的两个同伙慢慢向他靠近。
"听说你是做假账进来的?"刀疤脸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聪明人啊。正好,我们需要一个会算账的。"
周毅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我...我不想惹麻烦。"
"由不得你,菜鸟。"刀疤脸的一个手下伸手去抓周毅的胳膊,"要么加入我们,要么..."
周毅本能地挥拳打在那人脸上。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周毅自己也惊呆了,他这辈子从没打过人。
刀疤脸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狰狞:"看来有人需要学学规矩。"
接下来的事情周毅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拳头和膝盖像雨点一样落在身上,热水冲在伤口上的刺痛,还有喉咙里涌上的血腥味。当他蜷缩在湿滑的地上时,听见刀疤脸在他耳边说:"这只是开始,聪明人。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周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牢房的。当他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李强正在用湿毛巾擦拭他脸上的血迹。
"你运气不错,"李强面无表情地说,"只是皮肉伤。"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
"因为你拒绝了他们。"李强拧干毛巾,"在这里,拒绝就是一种挑衅。"
那天深夜,当监狱陷入相对安静时,周毅听见牢房铁门被轻轻敲响。李强起身,从门缝接过一个小包裹。
"给你的。"李强把包裹扔到周毅床上。
里面是一管药膏和几片止痛药,还有一张纸条:"明天图书馆见。——张"
周毅涂上药膏,火辣的伤口感到一丝清凉。他盯着天花板,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在这地方度过漫长的五年。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监狱般的阴影。
第二天放风时间,周毅一瘸一拐地走向图书馆。张明远已经在那里等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张明远示意周毅坐下,"你做了两件错事——先是显得软弱,然后又突然强硬。在监狱里,一致性很重要。"
周毅苦笑:"那我该怎么做?让他们拿走我的一切?"
"不,"张明远合上书,"你要学会不给他们机会。洗澡时找人多的时候去,走路时避开他们的地盘,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找到一个靠山。"
"你是指...你?"
张明远摇摇头:"我一个人不够。但有些人是连刀疤都不敢惹的。"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周围的犯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有人甚至站了起来。来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灰白的鬓角,右眉上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走路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谁?"周毅小声问。
"赵建国,"张明远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监狱里真正的老大。前特种兵,因故意杀人被判无期。已经在这里二十年了。"
周毅看着赵建国走到图书馆最里面的桌子坐下,几个犯人立刻围了上去,态度恭敬。奇怪的是,赵建国看起来并不像典型的狱霸,他安静地接过别人递来的书,开始阅读,神情专注得像个学者。
"他...他看起来很..."
"不像杀人犯?"张明远微微一笑,"监狱里最危险的人往往看起来最无害。赵建国不喜欢惹事,但一旦被惹到..."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据说他一个人放倒了三个持械的狱警,只用一根牙刷。"
周毅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你建议我去找他?"
"不,"张明远摇头,"直接去找他是最糟糕的主意。但如果你能引起他的注意...或许有机会。"
接下来的几周,周毅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尽量避开刀疤一伙人。他每天按时参加劳动——监狱的洗衣房工作,晚上则泡在图书馆。张明远开始教他一些监狱生存技巧:如何用床单制作简易武器,如何在被攻击时保护要害,甚至如何识别狱警的巡逻规律。
"知识就是力量,"张明远说,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籍,"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大多数人进来后脑子就停止思考了,这就是他们永远无法翻身的原因。"
周毅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图书馆的时光。在张明远的指导下,他阅读了大量书籍,从历史到哲学,甚至开始学习法律知识。
"你为什么要帮我?"一天,周毅忍不住问道。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也许是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刚进来的自己。"他摘下眼镜擦拭,"也许只是因为...在这里,保持人性太难了。帮助别人是提醒自己还是个人的少数方式之一。"
就在周毅开始适应监狱生活的时候,危机再次降临。一天下午,他正在洗衣房折叠床单,刀疤和他的两个手下走了进来。狱警刚好出去抽烟,洗衣房里只剩下几个年老体弱的犯人。
"聪明人,"刀疤咧嘴笑着走近,"我们有些账要算。"
周毅环顾四周,无处可逃。他想起张明远教他的技巧,慢慢后退,同时把一根金属折叠尺悄悄握在手里。
"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周毅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放过我。"
"太晚了,"刀疤的一个手下说,"现在不只是东西的问题了,是面子问题。"
就在他们即将扑上来时,洗衣房的门突然打开。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只见张明远站在那里,身后是两名身材魁梧的犯人。
"打扰了,"张明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周毅,赵老大要见你。"
刀疤的脸色变了:"赵建国?他和这个菜鸟有什么关系?"
"这不关你的事,"张明远走进来,直视着刀疤的眼睛,"你要拦着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周毅看到刀疤的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他退后一步:"带他走吧。但告诉赵建国,这小子欠我的。"
走出洗衣房,周毅的双腿发软:"谢谢你,但...赵建国为什么要见我?我根本不认识他。"
张明远神秘地笑了笑:"因为我告诉他,你是个会计高手。赵老大最近有些...财务问题需要专业人士处理。"
周毅停下脚步:"你是说,让我帮监狱黑老大做假账?"
"不,"张明远摇头,"是帮他找出谁在做假账。赵老大在监狱外有些合法生意,最近发现有人贪污。他认为一个刚进来的经济犯最不可能有牵连。"
周毅的心跳加速:"如果我拒绝呢?"
"那么下次刀疤找上你时,不会有人及时出现。"张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周毅,这是机会。得到赵建国的赏识,你不仅能安全度过剩下的刑期,还可能获得减刑的机会。"
周毅望着远处高墙上的铁丝网,阳光照在上面,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想起女儿最后一次探视时隔着玻璃对他说的话:"爸爸,我等你回家。"
深吸一口气,周毅点了点头:"带我去见他吧。"
监狱风云(中)
赵建国的"办公室"是监狱图书馆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原本是图书管理员的休息室。现在,这里摆着一张实木办公桌——这在监狱里简直是奢侈品,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法律、历史和经济学书籍。
周毅站在门口,喉咙发紧。张明远轻轻推了他一下:"进去吧,别让他等。"
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阅一叠文件。他抬头看了周毅一眼,那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力十足。
"周毅,"赵建国的声音低沉有力,"听说你在外面是财务专家。"
周毅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在投资公司做过五年风控经理。"
赵建国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周毅注意到对方的动作精准而经济,没有丝毫多余,果然是军人出身。
"我有些账目问题,"赵建国推过来一个文件夹,"需要专业人士看看。"
周毅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财务报表的复印件。只扫了几眼,他就看出了问题——有人在做假账,而且手法相当粗糙。
"这里,还有这里,"周毅指着几处数字,"收入和支出对不上。有人在挪用资金,数额不小。"
赵建国的眼神变得锐利:"能确定是谁吗?"
周毅又仔细检查了文件:"这些报表没有具体经手人签名,但如果对比银行流水和..."他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这是...这是外面的公司账目?"
"聪明。"赵建国嘴角微微上扬,"我在监狱里二十年了,但在外面还有些生意。合法生意。"他强调最后四个字,"最近三年,每年少了两百万左右。"
周毅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参与监狱黑老大的外部事务,一旦被发现,他的刑期可能会延长。但拒绝的后果可能更直接、更暴力。
"我...我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周毅听见自己说,"银行对账单、进货单、销售记录..."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张明远说得对,你确实有脑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里有过去三年的全部财务资料。一周时间,我要知道是谁在偷我的钱。"
周毅接过纸袋,感觉重若千钧。走出房间时,他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张明远在门外等他,表情复杂。
"怎么样?"张明远低声问。
"他让我查账,"周毅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外面的生意账目。"
张明远点点头,似乎早有预料:"这是你的机会。帮赵建国解决问题,你在监狱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但如果被发现..."
"只要你不试图联系外界,没人会知道。"张明远拍拍他的肩,"来吧,我们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周毅的生活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参加洗衣房的劳动,但工作时间缩短了;依然睡在原来的牢房,但床垫下多了一层柔软的衬垫;依然吃监狱食堂的饭菜,但偶尔会多出一个水果或一包饼干。
这些都是赵建国影响力的体现。
周毅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研究那些账目。他发现挪用是系统性的,从三年前开始,金额逐渐增加。手法虽然粗糙,但恰好利用了赵建国无法亲自管理生意的弱点。
第五天晚上,周毅在图书馆角落的桌子上终于拼凑出了真相。他瞪着那个名字,感到一阵眩晕。
"找到了?"张明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周毅点点头,指向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签名:"赵建生的亲笔签名。每次资金异常流动后,都有他的签名授权。"
张明远倒吸一口冷气:"赵建生...是赵建国的弟弟。"
周毅这才明白自己捅了多大的马蜂窝。兄弟阋墙,家庭背叛——这种剧情在哪里都是火药桶,在监狱里更是足以引发血案。
"你确定?"张明远严肃地问。
"铁证如山。"周毅指着自己整理的对比表格,"过去三年,赵建生转移了将近七百万到几个离岸账户。最近半年变本加厉,几乎每月都有一笔。"
张明远沉思片刻:"明天我带你见赵建国。记住,只陈述事实,不要加任何个人判断。"
那一夜,周毅辗转难眠。李强在对面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而周毅的脑海里全是可能的可怕场景——赵建国暴怒,牵连到他这个报信人;或者赵建国不相信他,认为他在挑拨离间...
第二天放风时间,周毅再次站在赵建国的办公室里,这次他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赵建国听完他的汇报,表情纹丝不动,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建生,"他最终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唯一的亲弟弟。"
周毅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赵建国突然站起身,走到小窗前。透过铁栏杆,能看到一小块蓝天。
"你知道我为什么进来吗?"他没等周毅回答,"为了保护他。二十年前,他酒后驾车撞死了一家人,逃逸。警察找到我家时,我替他顶了罪。"赵建国转过身,眼神冰冷,"我当时想,反正我当过兵,能熬得住监狱。他从小娇生惯养,进来就毁了。"
周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看来我错了,"赵建国走回桌前,"有些人骨子里就是白眼狼。"
他拿起周毅整理的资料,一页页翻看,然后突然把所有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巨响让周毅浑身一颤。
"谢谢你的工作,"赵建国已经恢复了冷静,"从现在开始,你在监狱里受我保护。任何人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
周毅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赵建国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洗衣房的工作你不用做了,调去图书馆当管理员。张明远会教你该做什么。"
走出办公室,周毅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张明远扶住他:"怎么样?"
"他...很冷静。太冷静了。"
张明远点点头:"这才是最可怕的。赵建国从不轻易表露情绪,但惹到他的人...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转去高危监区,或者洗澡时'意外'滑倒。"
周毅咽了口唾沫:"他说让我来图书馆工作,跟你一起。"
张明远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太好了!这意味着你正式受他保护了。图书馆工作是最安全的,接触的人有限,而且..."他压低声音,"我们有更多时间研究你的案子。"
"我的案子?"
"你不是一直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吗?"张明远领着他走向图书馆后方的书架,"我在法学院读过两年,后来才转的历史系。也许我们能找到你案子的漏洞。"
周毅感到一丝久违的希望。自从被判刑以来,他第一次觉得未来也许还有光明。
接下来的日子出奇地平静。周毅每天和张明远一起整理图书,偶尔帮不识字的犯人写家信,晚上则研究自己的案件资料。刀疤一伙人见了他都绕道走,其他犯人也开始对他表现出尊重——赵建国的保护伞确实有效。
一个雨天,监狱取消放风,图书馆人满为患。周毅正忙着整理归还的书籍,突然听到一阵骚动。他抬头看见刀疤和几个人围着一个瘦小的年轻犯人,那孩子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脸色惨白。
"求求你,"年轻人哀求着,"我真的没有..."
"少废话!"刀疤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亲眼看见你偷的!"
张明远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
刀疤冷笑:"这小偷拿了我的东西,我要教教他规矩。"
"我没有!"年轻人快要哭出来,"我只是...只是多拿了一个苹果,我不知道那是他的..."
周毅看着这一幕,胃部一阵绞痛。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弱小的新人被当作猎物。就在几天前,他还是那个猎物。
"图书馆里不许闹事,"张明远平静地说,"要解决私人恩怨,出去解决。"
刀疤眯起眼睛:"教授,这事跟你没关系。别以为有赵建国罩着,你就真成老大了。"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周毅看到张明远的手微微发抖,但他依然站在那个年轻人前面。
"怎么回事?"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转头,赵建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壮硕的犯人。
刀疤立刻松开了年轻人:"赵哥,没什么,就是个小误会..."
赵建国走进来,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身上:"你,过来。"
年轻人战战兢兢地走过去。赵建国打量了他一会儿:"新来的?什么罪?"
"盗...盗窃,"年轻人结结巴巴地说,"我偷了超市的东西...第一次..."
赵建国看向刀疤:"他拿了你什么?"
刀疤支吾着:"一个...一个苹果..."
"值多少钱?"
"五...五块钱吧..."
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纸币,扔给刀疤:"双倍赔你。现在滚出去。"
刀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捡起钱,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赵建国转向那个年轻人:"记住,在这里,要么强大到没人敢惹你,要么聪明到找到靠山。否则,"他指了指窗外的高墙,"这地方会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年轻人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赵建国摆摆手:"张明远,给他找本像样的书读读,别整天想着偷鸡摸狗。"
等赵建国离开后,周毅走到张明远身边,小声问:"为什么帮那个孩子?"
张明远看着那个年轻人蜷缩在角落读书的身影:"因为曾经也有人这样帮过我。"他转向周毅,"监狱是个奇怪的地方,能把人变成魔鬼,也能...让人偶尔记起自己曾经是个人。"
那天晚上,周毅在日记本上写道:"入狱第48天。今天明白了两个道理:一,监狱里也有正义,只是形式不同;二,无论环境多恶劣,人都可以选择保持一点人性。"
他合上日记本,藏在床垫下——这是张明远教他的,监狱里最好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利用的文字。窗外,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影子牢笼。
周毅想起白天那个获救的年轻人感激的眼神,突然意识到,在失去自由的同时,他可能找到了比外面更真实的东西——在最黑暗的地方,人性的微光反而更加明亮。
监狱风云(下)
图书馆的地下储藏室里,周毅借着微弱的灯光翻阅着自己的案件卷宗。这是张明远通过关系从监狱档案室"借"出来的,他们只有一晚的时间。
汗水从周毅的太阳穴滑落,滴在泛黄的纸张上。三个月来,他和张明远利用图书馆工作的便利,逐步收集了各种法律资料,试图找到翻案的突破口。今晚,他终于看到了完整的起诉材料。
"这不可能..."周毅的手指颤抖着停在一份证人证词上。
张明远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刘坤..."周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的前同事,我以为是我朋友的人...他的证词直接导致我被定罪。"
张明远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他说你亲口向他承认做假账?"
"全是谎言!"周毅猛地站起来,拳头砸在墙上,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些,"那天我们只是正常讨论季度报表...他扭曲了所有对话!"
张明远沉默地翻到文件最后一页:"周毅,你看这个。"
那是刘坤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在周毅被捕一周后,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公司账户转入刘坤的私人账户,备注是"项目奖金"。
"项目奖金?"周毅冷笑,"刘坤只是个普通分析师,从来没拿过超过五万的奖金。"
张明远推了推眼镜:"看来找到真正的替罪羊了。你的案子不是意外,是精心策划的。"
周毅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三个月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冤枉的,但从未想过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害。为什么?是谁要这样对他?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张明远说,"证明刘坤作伪证,证明那笔钱是封口费。"
"怎么证明?"周毅绝望地问,"我在监狱里,连律师都不来见我了!"
张明远沉思片刻:"也许...我们该换个思路。"
他从书架隐蔽处抽出一本破旧的《基督山伯爵》,翻开中间几页,里面夹着几张手绘的图纸。周毅凑近一看,是监狱的平面图,某些区域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是..."
"图书馆地下有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张明远压低声音,"通向外面的下水道系统。六十年代监狱扩建时被封死了,但结构还在。"
周毅的心跳加速:"你是说..."
"越狱。"张明远直视他的眼睛,"不是现在,需要充分准备。但如果有天你拿到确凿证据,这是条出路。"
周毅盯着那张图纸,喉咙发紧。越狱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如果失败,他的刑期会大幅延长;但留在这里,他可能永远无法洗清冤屈。
"为什么帮我冒这种险?"周毅问。
张明远合上书:"我判了十年,已经服刑六年。过失杀人,确实有罪。"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但你不同,你是无辜的。如果法律不能还你公正...也许我们该自己创造机会。"
那一刻,周毅在张明远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大学教授,此刻看起来像准备冲锋的战士。
第二天清晨,周毅正在整理书架,狱警老陈走过来:"97453,有你的信。"
信是妻子林妍写来的,里面夹着女儿小雨的画——一幅歪歪扭扭的监狱高墙,墙外站着三个火柴人,旁边用拼音写着"爸爸快回家"。
周毅背过身去,不让别人看到他的眼泪。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接下来的两周,周毅和张明远开始了秘密准备。他们利用图书馆管理员的身份,收集各种可能有用的物品:一段铁丝,几块磁铁,一把磨尖的塑料尺。所有东西都藏在《基督山伯爵》的书皮里,这本书被放在哲学区最不起眼的角落。
同时,周毅通过赵建国的关系,设法联系上了外面的一个私家侦探。对方同意调查刘坤和那笔可疑的"项目奖金",但需要更多时间。
"最快还要两周,"赵建国告诉周毅,"侦探需要拍到刘坤和公司高层的会面照片。"
周毅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焦躁。两年他都等了,两周算什么?但监狱里的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样难熬。
一个阴沉的下午,变故突然降临。
周毅正在整理归还的图书,突然听到一阵骚动。六名全副武装的狱警冲进图书馆,领头的副监狱长王振国面色阴沉。
"全体犯人靠墙站好!"王振国厉声喝道,"突击检查!"
周毅的心沉到谷底。他和张明远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慢慢走向指定的墙壁。狱警们开始翻箱倒柜,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抖开检查。
"听说有人私藏违禁品,"王振国踱步到犯人面前,"主动交出来,处罚从轻。被搜出来...关禁闭一个月。"
没人出声。周毅的余光瞥见一名狱警正接近哲学区,他的后背渗出冷汗。
突然,张明远咳嗽了一声:"长官,我有情况报告。"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王振国挑眉:"说。"
"我...我偷藏了一包香烟,"张明远低着头,"在历史区《资治通鉴》的盒子里。"
王振国示意一名狱警去查,果然找出一包半空的香烟。张明远被戴上手铐带走前,最后看了周毅一眼——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和决绝。
检查持续到晚上,最终在图书馆没发现其他违禁品。但周毅知道,他们的计划已经暴露了一部分。是谁告的密?刀疤?还是其他嫉妒他受赵建国庇护的人?
当晚,周毅辗转难眠。凌晨时分,牢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敲响。李强睡得很死,周毅悄悄走到门边。
"谁?"
"是我。"是张明远的声音,但异常嘶哑,"我被关了十二小时禁闭...他们明天要转移我。"
周毅的心一紧:"去哪里?"
"北区重刑监狱。"张明远的声音透着疲惫,"有人告密说我们在策划越狱...王振国亲自审的我。"
"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承认。但他们找到了通道图纸...周毅,计划必须提前了。明晚,趁我转移前。"
周毅的呼吸几乎停止:"明晚?但我们还没拿到侦探的证据!"
"没时间了,"张明远急促地说,"我走后,他们会彻底搜查图书馆。明天放风时,我会制造混乱,你趁机行动。记住,《基督山伯爵》,通道入口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
脚步声远去,周毅呆立在黑暗中。明晚?他还没准备好!但没有选择了——要么明天冒险一试,要么永远失去机会。
第二天,监狱气氛异常紧张。更多的狱警在巡逻,所有犯人的放风时间被缩短。午饭时,周毅注意到张明远不在食堂,他的心沉了下去。
"听说教授今天转移,"李强突然说,"北区那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完整出来。"
周毅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干硬的面包。下午图书馆关闭检查,他被临时安排到洗衣房工作。这打乱了计划——他无法提前准备。
傍晚,周毅刚回到牢房,一个陌生的犯人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9点,电力检修。——赵"
周毅心跳如鼓。赵建国知道他们的计划?这是帮助还是陷阱?
晚上八点半,监狱突然陷入黑暗。警报声响起,狱警们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
"电路故障!所有犯人留在牢房!"
周毅深吸一口气,从床垫下摸出准备好的小包——里面是女儿的画和妻子最近的信。他等了十分钟,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去,然后用李强"借"给他的铁丝撬开了牢门锁——这是张明远教他的技巧。
黑暗中的监狱像座迷宫,周毅贴着墙壁前进,避开巡逻的手电光。图书馆的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又是张明远事先安排的。
周毅爬进窗户,在漆黑中摸索着最后一排书架。根据记忆,他找到了那本《基督山伯爵》,里面除了工具,还有一张新纸条:"书架后第三块地板可撬开。祝好运。——张"
双手发抖,周毅移开沉重的书架,果然发现地板有几块松动的痕迹。他用磨尖的塑料尺撬开第三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狭小通道。
就在这时,图书馆的门突然被撞开,手电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不许动!97453!"是王振国的声音。
周毅僵在原地,绝望如潮水般涌来。完了,全完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犯人跑了!南区围墙!"
王振国犹豫了一瞬,转身跑出去。周毅知道,这是张明远——他用自己的转移制造了调虎离山之计。
没有时间犹豫了。周毅钻进狭窄的通道,用尽全力挪动书架挡住入口。通道又窄又潮湿,他只能匍匐前进,黑暗中老鼠从他手边窜过。
爬行了不知多久,周毅终于看到一丝微光——通道尽头被铁栅栏封住,外面是下水道。栅栏年久失修,他用全身力气撞了几下,锈蚀的铁条终于断裂。
自由近在咫尺,周毅却突然犹豫了。张明远怎么办?他会被重判的...但回头已经不可能了。
下水道恶臭难闻,周毅捂着鼻子前行,最终找到一个检修井盖。推开井盖,他发现自己已经在监狱围墙外的树林里。夜空中繁星点点,风拂过脸庞的感觉如此陌生又熟悉。
远处,警笛声响成一片。周毅最后看了一眼监狱高耸的围墙,转身消失在树林中。
三天后,一个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男人走进市中心一家律师事务所。前台小姐警惕地看着他:"先生,您需要...?"
"我叫周毅,"男人嘶哑地说,"我要见李正律师。告诉他,我有关于鑫诚投资财务舞弊的证据。"
当李律师——周毅的老同学——震惊地认出他时,周毅从鞋垫下取出一个微型U盘:"这里面有刘坤作伪证的证据,还有公司高层指示他陷害我的录音。"
"录音?怎么弄到的?"
周毅露出入狱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监狱里有个朋友...他认识一些很厉害的黑客。"
一个月后,财经报纸刊登了一则轰动新闻:"鑫诚投资财务丑闻曝光,多名高管被捕。前员工周毅冤案将重审。"
周毅暂时住在李律师的郊外别墅里,等待重审。每天清晨,他都会站在山坡上,望向远处监狱模糊的轮廓。他想念张明远,不知他在北区监狱过得怎样;想念赵建国,那个复杂的恩人;甚至想念李强,那个沉默寡言的室友。
重审前夜,周毅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通道已堵,春天快来了。"
周毅把信贴在胸前,想起张明远曾说过,他最想念的是外面春天第一朵开放的花。
第二天,法庭宣判周毅无罪释放。当他走出法院大门时,阳光明媚,妻子和女儿哭着扑进他怀里。记者们的闪光灯亮成一片,但周毅的目光却越过人群,寻找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的自由只是战斗的一半。现在,是时候帮助那些还在高墙之内的人了——特别是那个给了他重生机会的朋友。
周毅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一朵孤独的白云,像极了图书馆窗外他常常望着发呆的那片天空。他在心里默默许下承诺:无论多难,一定要让张明远也看到这天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