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水的童年,藏着涝坝冰与雪的乐趣

我的童年,安放在阿西尔乡下一棵树村——从前,它还有个名字叫“红卫一队”。单看这村名,便知当年村里树少,而缺树的根由,全因缺水。缺水的日子,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印记,裹着心酸,掺着辛苦,却也盛满了数不清的乐趣,尤其是凛冽的冬日时光。
村里没有井,没有河,没有泉眼,也没有池塘,寻不到半分现成的水源,清水成了生活里最金贵的稀罕物。夏日里,浇灌庄稼的渠水,便是我们的饮用水。水流淌到哪儿,我们就追到哪儿,挑着水桶把水接回来做饭。水里总混着各种草渣、砂砾和小石子,挑回家后,往桶里撒上一把盐,让杂质快点沉淀,这水才算能上锅灶。好在,这是活水,还算干净。
村里还有两个蓄水的池塘,我们管它叫“涝坝”,大小约莫抵得上两个篮球场。每逢灌溉时节,涝坝会先被灌满;没了活水的日子,这方浑浊的水塘,就成了全村人、马、牛、羊所有活物的生命之源!这水的脏,如今想来都印象深刻:水面上有鸭鹅悠游嬉戏的身影,偶尔能撞见落水的鸡扑腾着翅膀挣扎;这里更是蝌蚪的天堂,我们曾一次又一次蹲在岸边,见证它们蜕变成蛤蟆的奇妙过程;冰棍纸、破布片之类的杂物,五颜六色地漂在水面,跟着微风荡起的涟漪轻轻晃悠;水里细小的虫子更是不计其数,整池水瞧着几乎呈稀粥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的水,滋养着我们童年的身体,竟从没听说谁因喝了它生病,这也算得上是一桩奇迹了。也是这样的水,填满了我们单调的童年,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而冬天里关于取水的“战争”与乐趣,全在这篮球场般大小的涝坝上——那可真是我们孩子们的快乐战场!
一入冬,地里没了农活,积雪渐渐厚起来,能跑能玩的地方少了。可人和牲畜要活命,总得喝水,人们来这儿饮马饮牛羊,还得挑水回家做饭。于是,涝坝四周成了大人闲聚聊天的集散地,我们这群孩子也总爱往这儿凑,或是帮着赶牲口,或是追着同伴打闹。

到了三九寒天,涝坝的水彻底冻成了冰,冰层一日日加厚。人们会在冰面正中央,砸出一个直径约一米左右的冰洞。大人弯着腰,从洞里一勺一勺往水桶里舀水;牛马羊们围在洞边,伸长脖子抢着喝;我们这些孩子,就是被派来牵牲口饮水的。冰面上总热闹得很:有大人因为自家马喝了别人桶里的水,扯着嗓子吆喝骂人的;有骑在马背上的孩子,甩着鞭子喊“驾、驾”,赶着牲口来回跑的;还有五六岁的小娃娃,跟在哥哥姐姐身后凑热闹,冻得小脸通红,鼻涕直流,冷不丁被路过的狗吓着,当即“哇哇”大哭。
有时候,冰洞周围挤的人畜太多,冰层不堪重负,突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人群里立刻爆发出“哇”“哦”的惊呼声,大家慌慌张张地往后退,惊险里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快活。
进了腊月,涝坝就冻得严严实实,再也舀不出水了。于是,人们开始忙活另一种储水的营生,我们叫它“打冰”。用钢钎、榔头这类工具,把涝坝上冻硬的冰砸成一块块,再拉回家。打冰是实打实的重活,孩子们只能打下手,帮着递工具,或是把碎冰搬到马爬犁上。可玩闹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我们总边干活边打闹。

不消片刻,涝坝上准会响起哭声——准是哪个馋嘴的小家伙,把湿润的嘴唇贴在了冰面上,被冻得粘掉了嘴皮,血珠正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往下落。那鲜红的血滴在洁白的冰面上,晕开浅浅的红,依旧刺眼。可这哭声,非但没换来大人的半点同情与呵护,反倒会招来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
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大门前都堆着一大堆冰块。讲究又勤快的人家,会把冰块码得整整齐齐;随性些的,就胡乱堆在门口,还有的干脆让冰块留在爬犁上,懒得卸下来。这些冰,一般能用上近一个月,至少能撑到正月十五,才需要再去涝坝打冰。
我们这群孩子,又多了一项新任务:每天早中晚三顿饭过后,要跑到门外的冰垛旁,把大冰块砸成小块,用桶或筐子提回家,倒进锅里。做饭时灶膛的余温,会慢慢把冰融化,下一顿饭的用水、家里牲口的饮水,就都有了着落。邻居阿姨们串门闲聊,常能听见有人嗔怪:“我家那小妮子,今天倒冰的时候,把锅都给砸破了!”这话听得我们捂着嘴,偷偷笑着往外跑。
若是遇上雪特别大的年份,我们的“找水”活儿就能轻松些。每顿饭后,我们挎着筐、挑着桶,走远些寻一片干净的雪地。先用水舀子把表层沾了尘土的雪刮掉,底下便是纯净又厚实的雪,水分足得很。装满水桶和筐子,高高兴兴地挑回家。

午后的挑雪时光,是最快活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结伴出门,到了雪地,把水桶筐子往地上一撂,就滚在雪地里打成一团。雪钻进领子里、鞋子里,融化后浸湿了内衣袜子,浑身冰凉也不管不顾。家里的妈妈等着雪化水做饭,左等右等不见人影,等我们揣着一身寒气回家,免不了要挨一顿打骂。可转天,我们就把挨骂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照旧跑到雪地里撒欢。
冬天带给我们的乐趣,真是无穷无尽。那时常听大人们念叨“瑞雪兆丰年”,想来他们也是喜欢大雪的吧!如今,我早已从孩童长成大人,鬓角也染上了霜华,回头想想,自己竟也是打心底里喜欢着那场场大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