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安坤担任江北省副省长的第七个年头了,基本上是两任省委省政府班子的时间了,可是自己仍旧没有能进入江北省委常委,因为虽然自己熬到了省委常委江城市委书记段雷成功升任江北省委副书记,可是燕京却又空降了一位陆中林接任江城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几乎没有变动,也就没有了安坤进入省委常委的位子,三年前的一幕又毫无差别地落在了安坤的头上,因为上一次空降到江城市市委书记任上的是段雷副书记,。
是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到了副省级,尤其是省委常委这个级别,都是燕京直接任命的,即使是省委书记也只有建议权,而没有决定权。自己兜兜转转了这六七年,虽然在省政府的分工一再调整,自己一直分管着号称江北省最肥的国土资源和基础建设这两块衙门,可是无论是常务副省长还是江城市委书记的交椅都始终和自己无缘,这对于从政的官员而言,不亚于一个企业的老板虽然身处最赚钱的行业却只是赔钱赚吆喝一样,看不到任何一点希望。
虽然自己也几次上京去拜访爱茶的老大领导,可是无论安坤怎么暗示,老大领导就是不接茬,始终在顾左右而言他;自己本来想找和自己一直志同道合的国开行行长程远走走门路,可是程远却始终避而不见,安坤从别人嘴里才打听到,程远行长现在自己也是一脑门子官司,迟迟得不到升迁不说,这两年随着国家对金融体系监管的趋严,国开行以往的很多成绩现在都成了监管的重头戏,据说程远自己已经到了自身难保的地步,能不能安全着陆都不好说,因此现在多各地主政的诸侯基本都是闭门不见,尤其是四川矿案一出,据说程远在里边牵连得也不浅。
安坤有的时候就不止一遍的在想,是自己得罪了燕京的什么人吗?也没有啊,虽然说自己因为职责所系不可能做到让燕京所有拍下江北省的人都满意,可是只要是燕京纪国法允许的自己无不尽力,即便是燕京纪国法不允许的自己也尽可能做到礼数周全,因为安坤知道自己在燕京没有什么可以倚靠的老领导,只能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原则广结善缘,可是依旧得不到燕京方面的肯定,尤其是最近燕京开始了新一届政府的机构改革,以前不怎么起眼的生态环境部异军突起地抖擞起来了,手捧燕京大领导“蓝天绿水”的最高指示,开始对各省市以前普遍不怎么重视的环保问题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不最近又找上了江府别院工程的麻烦,接口居然是环保论证程序不完备、生态保护政策执行不彻底,听到江城市同志的回汇城市的生态环保局,不是他安坤打个电话就能解决的,相反,下达的所有整改指令,一旦涉及到自己的分管领域,自己就必须得不折不扣地执行,连牢骚都不敢发,更别提抗命不遵了,毕竟现在生态环保是燕京的大政方针,不是谁都可以妄议的。
只是整改报告上的政策条款式这两年刚刚发布的,江府别院的竣工都比这些政策依据早了四五年,更别说开工建设了,依据这样后知后觉的条例,江府别院怎么可能做到条条符合,在安坤看来,这就是故意有人在翻自己的旧账,故意在找江府别院的麻烦,毕竟当年为了支持江府别院项目上马,自己顶了很大的压力,也直接或间接的损害了一些人利益,,毕竟当时江府别院甫一开盘,就让江城市其它所有的高端楼盘黯然失色,听自己的秘书说,从江府别院开盘到售罄封盘之前,江城市所有的高端楼盘加在一起销售额都不及江府别院的一半,更何况江府别院的售价真正高出了江城市高价楼盘第二名接近30%却依然是供不应求,这自然就直接或者间接影响了其他商人以及其身后的势力的不满,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江府别院的畅销倚靠的是其背靠江川湖湿地前望滨湖新区的优越的地理位置,靠的是集多种业态为一体的超前的设计理念,又不是他安坤的一支笔可以决定的。
诚然,在江府别院项目的用地规划中,安坤作为时任的市长给予了最大的支持,无论是总面积还是相关市政设施配套,可那不都是为了招商引资为了拉动江城市的经济吗?又不是为了我安坤个人怎么长怎么短,即使是江府别院最终除了房地产和酒店业,其他的CBD总部经济、休闲购物等功能区的建设都乏善可陈,没能真正的聚集成江城市的商业中心,没能起到规划中的经济拉动作用,可那也是江城市的经济发展的现实情况所造成的,可现在风向一转,好像都成了攻击他安坤好大喜功、热衷于面子工程的论据,安坤承认当时江府别院区域规划是有点过于乐观过于超前,可是大家都忘记了江府别院区域建设投资的那几年给江城市拉动了多少的GDP、带来了多少的税收,现在吃干抹净了,开始所谓的倒查二十年了,这种区域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能用事后的眼光来衡量吗?尤其令人可气的是,居然有人心怀叵测的说当年江滨城轨的搁浅就是因为安坤竭力支持江府别院区域开发项目造成的,这简直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尽管江城市的廖永铭已经按照自己的意思,为江府别院区域项目补全了检查通报中要求的所有手续,而且自己也签字报送了省委省政府和燕京生态环境部,可是安坤的心里总是不那么舒服,即便是巴彦老省长当时作为主管副省长也没有对江府别院区域开发项目有过任何的不满和批评,现在江府别院早已竣工,尤其是疗养区已经运转多年,住在那里的退休的副省级和厅级干部有二十几位,甚至还有江北省走出去的燕京的老同志也时不时的过来小住一下,这是说拆就拆,说动就动的吗?安坤虽然嘴上不说,可是在心里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否定江府别院项目,因为否了江府别院项目无异于否定了安坤在江城市长那几年任上所有的成绩,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的。
自己在江城市送来的报告上的批示,也隐晦地表达了这一观点:无论是在当时江城市经济跨越式发展的特使历史时期,还是整个费发展历史上,江城别院对江城市经济的拉动作用是起到了积极作用的,其历史功绩也是任谁都无法抹杀的。可即便是这样,江府别院项目毕竟是占用了部分江川湖湿地保护区的红线土地,虽然只是几十米,虽然这个红线是后来划定的,可这些都不顶用,因为江川湖湿地保护区的红线是燕京生态环保部划定的,仅凭这一点,其他的任何解释和理由都是苍白无力的,甚至是错误的、危险的。所以安坤让江城市主动承认了错误,并诚恳地向燕京生态环保部做了检讨,也上报了整改的计划和方案。
事情做到这一步,就算生态环境部再怎么强势,也不能还揪着多年前的一个工程项目不放,如果是那样,也就有点太过火了。不管他了反正这事已经交代过去了,安坤往上拉了拉毛毯,准备休息一会儿,这几天去香港考察招商倒是不累,只是这个江老板每天晚上都接自己去澳门,连续在赌场里流连了好几个晚上,确实有点熬不住了,不过话说回来,在赌桌上那收我乾坤的感觉确实比较引人入胜,都说赌博害人害己,可是在安坤的眼里却别有一番乐趣,他从来不像那些赌徒一样计较金钱这些身外之物的输赢,那样就落入了下乘,完全违背了小赌怡情的初衷,那一把一把的筹码就像是人生棋局里的棋子,你必须在准确的计算出双方优劣势的对比,既要善于察言观色又不能让别人猜透你的心思,才能大大方方迫使对方就范,就像这仕途,在一帆风顺的时候切不可得意忘形,而在人生低谷,就像安坤现在遇到了接连不断地挫折,也要有““闲庭信步笑看花开花落,宠辱不惊冷观云卷云舒””的良好心态,耐得住寂寞地长期蛰伏为下一次一飞冲天积蓄能量,这种心性的磨练远远要胜过那些金钱的进出。
就如前天晚上自己忍了三个小时连输的霉运,连财大气粗的江老板都忍不住额头冒了汗,劝自己换个牌桌,可是自己硬是经受住了那份挑战,最终体验到了时来运转、一把回天的刺激,即便是内心激动得像跳起来,自己依旧保持面不改色,这种逆天改命终成正果的感觉才是自己迷恋澳门的最主要原因,只有江老板那种财迷老冒儿才会以为自己真的喜欢赌博,自己真正喜欢的是挑战自我忍耐力的那种刺激,因为自己身在官场,不可能在现实中体验,只好找个不同的环境来体验一下这种怦然心跳的刺激和掌握全局的满足感,想着想着安坤又想到了那天晚上陪自己同床共枕的四川妹子那软昵的小手和酥雪般的藕臂,正所谓“红酥手,黄藤酒,满园春色宫墙柳”,想必也不过如此吧?就这样胡思乱想之间,安坤沉沉地睡去了,因为他确实有点累了,想歇一歇,但愿这趟航班能久一些,哪怕是让自己能这样放空自己、放下一切俗务地多躺一会儿……
随着空姐那一口吴苏软语的播报声响起,航班准时的到达了江城市的上空,安坤艰难的睁开了自己的双眼,见秘书想要凑过来,自己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转头再次习惯性的拉起遮光板,看着江城市这繁华似锦的夜景,一丝满足足感涌上心头,这才是自己最满意的作品,那一道道蜿蜒的光柱是这座城市的大动脉,那如同一簇簇怒放牡丹的连片的商业区灯火通明代表着这个北方工业老城的GDP的希望,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不得益于于自己在江城市那几年的“经营城市”的成功,每当看到这些,安坤都不由得感慨万千,面对这花团锦簇般的夜景谁还能记得自己上任时江城市那颓废不堪、处处显示着衰败的旧景呢?
安坤喜欢这样在万米高空审视自己的作品,然后逐渐地越来越接近它,最终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这种感觉无比的奇妙,也让安坤着迷,这也让他养成了每次返回江城都要选择夜晚的航班,而且一到达江城市的上空就不由自主地转头盯着窗外的习惯,尽管秘书多次表示这么晚的航班不利于安坤副省长的休息,想要更改航班时点的时候,安坤总是笑着拒绝,却从不对秘书说破,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窥破他心底的这一点小秘密,抑或是他不想让任何人分享他这一点为数不多的小乐趣,因为他们不懂,他们也感受不到,即便是告诉了他们,也只能扰乱了自己的心境。
刚刚走出机场上了车,秘书石晶打开司机带来的档案袋子,逐个翻阅着里边的文件,只见他手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过了一会扭头把文件递给了安坤:“老板,这个您可能得现在看一下。”似乎感觉到了安坤疑惑的眼神,又特意指了指文件末梢的落款,安坤这才接过文件,慢斯条理地歪在靠背上看了起来,随着眼睛的移动安坤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约摸过了一刻钟,安坤手拿文件的胳膊无力地垂落到座椅上,沉沉地说了一句:“去九州!”司机和秘书石晶知道老板现在需要安静,谁也没敢说话,眼神悄悄地对视了一下。司机连忙右拐奔着九州酒店疾驰而去……
江老板跟着秘书石晶进到房间的时候,安坤正站在偌大的落地窗前观看江城市的夜景,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石晶轻轻地叫了一句:“安省长,江老板到了”,安坤并没有转身,只是抬起背在背后的右手摆了摆,又指了指旁边的沙发,便不再理会他们,石晶见状知道安坤省长有话要和江老板单独谈,便示意江老板坐下,自己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江老板心知安坤省长是因为江府别院的事在烦心,也不敢像往日一样随便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安坤的指示,实际上自己也很纳闷,为什么江府别院一个竣工多年的项目怎么就被燕京生态环境部死盯着不放呢?
自己也曾尝试着找燕京的朋友疏通,看看能不能在燕京消化这个问题,可是接连托了几个人,却都没有明确的消息,送出去的每包五十万礼金的土特产也被客气的退了回来,现在安坤省长深更半夜又把自己招来却又迟迟不说话,江老板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心里便有些七上八下的,尝试着想说点什么打探一下安坤省长的态度,可是顺着安坤眼睛看向的方向发现正是江府别院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子,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喏喏的努了努嘴最终没敢出声。
过了良久,安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江老板感慨:“五年的工夫,江城市在我安坤的手里从一个遍地大胡同满是大杂院的荒凉破败的大农村,蜕变成了一个繁华的现代化超级都市,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可以称得上是史无前例的壮举了,山清水秀、绿树红花、灯光璀璨、流光溢彩,怎么就会有那么多人不满呢?”正当江老板正在组织语言斟酌着怎么接话的时候,安坤霍然转过身来,死死地盯着江老板:“老江,安乐乐是不是在江府别院占了房子?”江老板身体一震,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安坤副省长果然问起了乐公子的事情,原本江老板以为摆平了乐公子,安坤省长也就不会追究了;只要安坤副省长不追究,即使燕京生态环境部的雷声再大,雨点也落不到他江老板头上。
可是一旦安坤副省长追究,就代表着省里要严查了,区区一个江城市是铁定扛不住省里的压力的,这样一来自己私自扩建的一千亩土地可就露馅了,虽然这些年自己自认为和安坤副省长走的挺近,每次去香港澳门也没少在安坤副省长身上下工夫,可是自己知道安坤副省长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安坤副省长最在乎的是什么,更知道自己在安坤副省长的面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位置,虽说在别人眼里,自己可以直通安坤副省长的天线,可是江老板自己心里清楚,和安坤副省长的进步和前途比起来,自己就是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被撇掉的破抹布,安坤副省长可以用自己来擦桌子,但决不允许自己给他的桌子上留下任何一滴的污渍,更别提因为自己阻碍安坤副省长的进步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江老板敢打赌安坤副省长会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扔进垃圾桶,而且绝对不会皱一皱眉头,这也是自己当初建设江府别院为什么要想尽办法笼络江北省各路退休神仙的原因,因为他必须给自己多准备几条后路,以免哪天安坤副省长嫌自己碍眼了,好有几位神仙给自己留条活路。
想到这里,江老板稳了稳心神,字斟句酌地说道:“省长,乐公子在江府别院没有任何房产,只是有两栋位置偏僻的,我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让乐公子平日里休闲的时候用来招待招待朋友。乐公子也是省城的年轻企业家,招待朋友的时候总是去酒店,一来失了身份,二来也不安全,尤其是容易被一些心怀叵测的人拿来做一下文章。”说着还不是偷偷地瞅了瞅安坤的脸色,安坤一听安乐乐没有拿江府别院的产权,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毕竟借用和受贿是两种性质,于是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老江啊,乐乐还年轻,我让他跟着你学着做点生意,是看重了你的周到和稳重,是想让他跟你多学学,你可千万不能把路给他带歪了!”
江老板一看安坤的语气缓和了,心知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连忙就着安坤副省长的话题表达自己的忠心:“省长放心,乐公子虽然有些不拘小节,但是生意场上的大事,尤其是哪些生意能做那些生意不能做,还是分的非常清楚也非常有分寸的。再说了,承蒙省长看得起我江胖子,我老江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会劝着乐公子,毕竟他和我们这些土老板身份不一样,一举一动都容易让人联想到省政府的形象,我老江更是不敢大意的。”安坤摆了摆手:“乐乐的性子我知道,把他托付给你,也算是辛苦你了,但是我还是再跟你强调一遍,安乐乐做的每一笔生意都必须是合法合规的,挣得每一分钱都必须是干干净净的,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是经得起考验的!”
江老板连忙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跟乐公子合作的每一笔生意都是完全符合市场化规则的,但凡有些商场猫腻的生意我都不会让乐公子牵涉,乐公子也看不上我们那些猫猫狗狗的……”说着,还不免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安坤却没有再接着这个话茬聊下去,突然话锋一转,质问道:“老江,你给我说实话,江府别院究竟是不是按照当时国土局规划的红线建设的?到底占了多少湿地保护区的地?是十几米还是几百米?”说着直勾勾的看着江老板的眼睛,听到这么突然一问,江老板只觉得像是五雷轰顶,肥嘟嘟的脑门子上的汗立马就下来了,看着安坤副省长那严肃的表情,连说话都变得不连贯起来,结结巴巴的说道:“省长……您听我说……,您,您也知道,我们这些开发商都是驴粪蛋子外面光,外人瞧着光鲜靓丽,实际上如果完全中规中矩,开发几栋房产也赚不了几个大子儿,都会偷偷摸摸地找测绘局多少搞点小动作,再加上当时那一片还没划为保护区,就是一片芦苇滩子,我就找测绘局……”
安坤一听就知道当时的建设红线里头猫腻不小,没空听江老板在那里卖惨,穷追不舍地诘问到:“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究竟占了多少?”江老板一看实在瞒不下去了,只得如实回答道:“当时盯着那片疗养区的老干部不少,原来规划的几十栋根本不够用,为了能给这些为燕京工作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能有个幸福的晚年,我就自作主张和当时的测绘局一起把当时规划的湿地公园……整体的……往外挪了一下子…”
还没等江老板说完,安坤已经被气的为之语结了,他知道这些开发商都是些贪得无厌的家伙,一旦拿了地,尤其是江府别院这种四至范围不清晰的地块,他们会想法设法的让测绘院在红线测量上做一些手脚、找住建局的在容积率上做点文章、甚至找国土规划部门在规划细节上搞点猫腻,这都是些见怪不怪的潜规则,只要不影响整体规划和工程质量,安坤一直以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知道这个死胖子和江城市下边的各委办局居然如此的胆大妄为,竟然背着自己生生地扩出来一个湿地公园,本来江府别院就压了江川湿地保护区红线十几米,这一下子别说几十米了,恐怕几百上千米都有了,怪不得燕京生态环境部死盯着这个项目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