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幼的我,常爱赤脚爬上外婆的膝头,看她纳鞋底。她的手指关节微凸,被岁月磨得粗砺,可拈起那枚银针时,却稳得像磐石。顶针箍在指根,随着动作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针尖刺透厚厚的千层底,麻绳穿过时发出“窸窣”的微响,像春蚕食桑。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她膝前一片被天窗照亮的区域,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她哼的调子没有词,婉转的尾音总是消失在下一个针脚里。我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迷迷糊糊地想,这世上大约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也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所在了。
那些等着穿新鞋的日子,总在年前。外婆会把一双完工的绣花鞋用红纸包好,放在我的枕头下压着,说这样能压出一个安稳的好梦,也压出一个平整的好年。除夕守岁,困得东倒西歪时,外婆会变戏法似的拿出那双鞋。簇新的缎面,在昏黄的灯下流淌着水波一样的光泽,鞋头上两朵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用金线勾着边,仿佛随时会颤巍巍地绽放。空气中弥漫着新布和糨糊特有的、洁净而陌生的气味。我屏着呼吸,小心地把脚套进去。缎子贴着脚背,是初雪般的微凉,又软得像一片云。我舍不得踩地,只踮着脚在屋子里走,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快要飞起来。外婆就坐在矮凳上,两手拢在袖管里,眼角的笑纹深深漾开,比鞋上的莲花还要舒展。
后来,我去城里读书,世界陡然变大了,也变吵了。我的鞋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能踩着雨水噼啪作响的小靴子,能在球场飞奔的运动鞋,还有一双,是为了参加某个重要晚会买的、有着细碎水钻的高跟鞋。它们时髦,光鲜,带着工业时代精确无误的漂亮。可我的脚,却在某些时刻,比如拖着疲惫身躯挤下末班地铁时,比如在觥筹交错间感到疏离时,会没来由地怀念起一种触感——那种被柔软缎面包裹的、妥帖的抚慰。我给外婆打电话,她的声音从遥远的听筒那端传来,背景音总是寂静的,偶尔有午后的鸡鸣。我说城里什么都好,就是路太硬,鞋底薄,走得脚疼。她在那边轻轻笑:“还是家里好,地气软。”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外婆是在一个深秋走的。整理遗物时,我在那个熟悉的樟木箱底,摸到了一个硬挺的包裹。依旧是红纸包着,只是颜色褪成了陈年的暗沉,像干涸的血迹。解开系着的麻绳,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绣花鞋。鞋型比记忆里大了一轮,缎面是沉稳的深青色,鞋头没有绣繁复的并蒂莲,只用银线疏疏地勾了几笔兰草,清雅得近乎寂寞。我愣住,母亲在一旁红了眼眶,哑声说:“你大三那年,你外婆眼神就不大行了,这兰草,是她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弄了大半年才成的。她说……城里的姑娘,穿这个样式,配裙子,兴许更雅气些。”
那一刻,箱子里的樟木香猛地蒸腾起来,辛辣地直冲鼻腔,冲得我视线一片模糊。我仿佛看见,在故乡那间日渐空旷的老屋里,视力昏聩的外婆,是如何就着午后最后一点天光,眯着眼,颤巍巍地将银针引向缎面。她看不真切,只能凭着指尖几十年摩挲布料养成的记忆,去摸索,去数那经纬。针脚或许不如从前匀密,兰花也绣得有些寥落,可那一针一线里穿引的,是她全部清醒而固执的惦念。她看不见远方的城市,也想象不出长大后的我穿着高跟鞋的模样,她只是在用她唯一通晓的、最古老的方式,为漂泊在外的孙辈,准备一处永恒的、可以轻轻落脚的归巢。
我没有试穿这双鞋。它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我二十二岁以后所有的奔波与风尘。我用一方素绢将它重新包好,放在了我行李箱的最深处。往后的路还长,我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里。但我知道,无论走得多远,我的行囊里,都沉甸甸地压着一个故乡的秋天,压着一份永远不会问你是否需要的守望,压着一双永远等候你,哪怕只是轻轻一落的、温柔的岸。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把它取出,灯下凝视那银线勾出的、清瘦的兰。恍惚间,那兰草的影子落在墙上,被灯光拉得长长的、摇曳的,像是外婆年轻时哼过的、没有词的歌谣,幽幽地,铺成了一条月光照着的、送我远行又盼我归来的路。



